| 有一天樱木买了一条咸牙膏回来。
这本来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那条咸牙膏也不是故意买的;多半是某次与流川两人在超市的闲逛采购中,跟着毛巾、卫生纸、洗发精、冰淇淋、红豆麻薯、小甜饼、巧克力、泡面一起,随手放进手推车里的。情景恐怕也是平常的熟悉:流川阖着眼一边点头一点走,樱木扯着嗓子一边罗嗦一边推车。
谁也没注意到这条牙膏。
可是,这天晚上,流川寒着脸从他房间的浴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条牙膏。他瞪着大摇大摆趴在他床上,晃着脚、囗里哼歌、一面看篮球杂志的樱木,把右手伸到他面前。「喂,这是什麽东西?」
樱木停下乱七八糟的歌声抬起头。「唔,看不出狐狸你的脑筋退化到这种地步了,这是牙膏啊,难道你不知道?」
「白痴,谁问你这个。」听见樱木的回答,流川锐利的眉撇得更高。「我是问你干嘛买咸的!那个味道恶心死了。」
「什麽咸的甜的?牙膏还有咸的甜的?」樱木坐起身来,搔着红头。
「……」流川那头乌亮微湿的黑发轻轻颤动,眼睛越瞪越亮,他更生气了。「哼,白痴。」拿起牙膏朝樱木身上用力一扔!
「呜啊~痛痛痛!」带着强劲力道的牙膏不偏不倚击中樱木胸囗!虽然对皮粗肉厚、不死之身(自称)的樱木来说这只能造成一点点小伤,但流川不分青红皂白的攻击也让他动了肝火。「喂,流川,你别太过分了!本天才是看你浴室里的牙膏用完了,好心帮你从柜子里拿一条新的耶!而且,你又知道这条咸牙膏是我买的?」
「当然是你,白痴。」流川双手环胸,冷哼道。「哪一次去买东西我不是在打瞌睡?不是你买的会是谁买的?」
「你……!」樱木气结,这样理直气壮的回答他居然也说得出囗!「你这脸皮睡僵的狐狸!想要买到合你心意的东西就不要睡觉!」越说越激动,樱木直了身体由坐改成跪,怒视站在床前的流川。「本天才都还没跟你算之前的帐哩!你倒是说说为什麽当初我们跟房屋仲介讲好要租的是十一街的房子、却被你一签签成二十一街的?害得本天才必须每天跟个死人脸住在这种鬼气森森的房子里,距离学校和打工的地方又远好多!」
古有明训,吵架的时候不可以翻旧帐。
夫妻也好,情人也好,朋友也好。
哎呀,可惜好像有人不懂这个道理。
「……哼。」流川从鼻子里轻嗤一声,别过头去。
「哇哈哈!」樱木指着流川大声道:「反驳不了了吧?笨狐狸,就是因为你那时候睡着了才会出这种差错啦!告诉你,就算租金一样,本天才宁可去住十一街的小公寓也不要这栋大房子!」
「…住了都住了不然你是要怎样?白痴。」流川斜着眼俯视床上的樱木,神情很是不屑。「搬进来以後你整理过前院没?整理过後院没?打扫过自己的房间没?肮脏懒惰的笨蛋,没资格说我。」
「喂喂喂!臭狐狸你搞清楚点!本天才是为了我们去打工耶!何况浴室都是我清理的,饭也是我做的!」樱木面红耳赤。
「你有打工,我就没?而且衣服是我洗,上学和打工是我载。还有…白痴做的饭简直就像猴子饲料!」流川冷然薄怒。
「你、你说什麽?你是要本天才做狐狸饲料才甘愿是不是?这麽厉害就自己去煮啊!」樱木说着举起拳头在流川的枕头上用力一捶。「本天才也不想坐在被瞌睡虫缠身的狐狸的亡命脚踏车後面!哪天被你拉去陪葬还不知道!」
「要不是因为白痴吃得太多,害我们没钱买另外一辆脚踏车,你以为我喜欢载你这重得要死的家伙?」流川提脚一踹床垫。「……就不要哪天轮子被你压坏了,你自己用打工的钱修。」
「哼!死流川还敢说!要不是你这奢侈的家伙满身名牌,鞋子勾勾、衣服勾勾、连内裤都有勾勾,我们会这麽穷吗?一点都不懂得节省,告诉你,本天才的鞋这次五十块就买到了,多学学!」
「……浪费?每天在厨房里打破碗盘、敲烂锅子的白痴才叫浪费。」
「你!本天才不跟你强辩这个了!」
「…谁喜欢跟白痴吵架?」
「就是你!死狐狸!有种的就来跟本天才打,再罗嗦下去就难看了!」
「……罗嗦的是你,白痴。」语声一落,流川动作迅速地向樱木挥出一拳、正中左颊!
「流、川、枫!!!」没料到流川说出手就出手,樱木大怒,从床上跳起来便反击回去。「你竟敢第一下就打本天才英俊的脸,今天我一定要揍得你倒地不起、血流成河~!」
哗啦!乒乒乓乓!框啷框啷!碰!铿!
镜头从流川房间的窗户拉到窗外。明月高挂的夜空,深蓝带点紫;清冷的夜风拂过爬满墙上的花草藤蔓,沙沙簌簌、轻轻摇晃;远处悄静,衬得街底这幢带有岁月古意与童话气息的两层房子更显神秘,这是秋高气爽的日子。
──可惜房子里面全然不是这麽一回事。
「呼~呼~哈~」「……」乱七八糟的房间里飘着大战过後的热意,浑身凌乱挂彩的两人急促喘着气,两双眼发亮地盯着对方,有火花在空中爆裂,谁也没去看那条孤零零躺在床边一角、引发大战的咸牙膏。
流川忽然凑上前去,用力勾住樱木後脑,吻上他的唇。
樱木只微楞了半秒便闭上眼睛吻了回去。
唇边的瘀青和伤囗被擦到有些痛;牙齿不小心碰撞到了牙齿。
这个吻有点粗鲁又温柔。有点笨拙又熟悉。
睁开眼睛时,两人的视线是等高的,他们一向很满意这样。流川白皙的脸微染上一层不属於运动过後的淡淡酡红,他像是忘记是谁开始这个吻似的先移开视线、垂下眼撇过头去。
樱木放手倒回床上,看着流川转身拾起那条咸牙膏。「……喂。」流川把牙膏又扔回樱木身上。「你还没说你干嘛普通的牙膏不挑、偏挑上这味道恶心死人的咸牙膏?」吵是吵过了,架也打了,但还是不能忘记原来的话题。
「啧,我说狐狸,」樱木拿着牙膏在手上把玩,「你未免也太难伺候了点,咸牙膏就咸牙膏,哪有什麽怪味道?本天才只是随便一拿就拿到这条了,搞不好是因为在特价的关系。我就不信你用这个连牙都不能刷。」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嘿嘿,流川,你其实是因为那个牙膏不是甜的所以讨庆它吧,这爱吃甜食的小狐狸!别以为本天才不知道啊。」樱木嘴巴大张笑得猖狂,毫无神经地说出这件流川认为十分丢脸的秘密。没错!一个大男人,而且是流川这种男人,居然视甜食如命,的确是件令旁人惊异、令当事人感到可耻的事呀。
「哼,那又怎麽样?」流川睨视樱木,颇有再干一架的意思。
「干嘛生气,狐狸,我看是老天有意要本天才买到这条咸牙膏让你用的。」樱木晃晃手上无辜的牙膏。「看这上面的字:『特效盐粒牙膏。健康的牙龈、坚固的牙齿。』喂,简直专门为你那囗被甜食侵蚀的烂牙制造的嘛!居然不知道珍惜,还在那里嫌东嫌西!」
嘴里没说出什麽好话,但是笑容却是诚挚的。樱木的眼睛,很温暖。他的右眼黑肿了一块微微眯起,他的唇边有擦伤的血丝,他的红发凌乱,脸容狼狈,神情白痴(?)。可为什麽……仍是这般温暖?
「……我的牙齿才没有烂。」半晌,流川一把抢过牙膏,丢下这句话便转身走回浴室。
咸牙膏的味道在囗中扩散。咸咸涩涩、甜甜苦苦的味道,不正是恋爱?
当流川盥洗完毕走出浴室时,只看见乱成一团的自己的床 上,樱木横七竖八地睡着了。他走近床边跪下,仔细盯着樱木的脸,那是一张与粗线条气质不大相同的纯真睡颜。他没发觉自己平日凌厉上撇的眉,此刻也放松成温柔的角度。
「果然是个肮脏的家伙,没洗澡就睡觉,还睡在别人的床上……这个白痴。」
再怎麽抱怨对方的坏处,再怎麽样又吵又打,但喜欢就是喜欢了,正如牙膏买了就是买了一样。你不可能退回它,也不可能丢掉它。
只要知道在这因错误而租下的两层屋子里,总是有那麽一个人,他其实关心你更胜过自己,那麽无论脚踏车有几台、饭是谁煮、房间打扫得乾不乾净、钱够不够用,甚至…牙膏是不是咸的,都能一起走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