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放下书包,像每天一样,我拿起篮球,就到院子里的篮球架下练习起来。
有被人注视的感觉,我的感觉一向是比较准的,回头,果然在院子的栅栏外,一个红发的男人看着我。
他的眼光一直流连在我脸上,却并不让我生厌。
我回头正好对上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他十分尴尬。
“您有什么事吗?”我一向善解人意,马上给他一个台阶。
“你是小雪吧?你妈妈在家吗?”
“是的,您认识我妈妈?还有我?”
“是的,有十多年没见了,最后一次到你们家时,你才出生,现在都长这么大了。”他喟叹一声,时时偷瞟我一眼,眼神十分恍惚。
“我妈妈去外婆家了,您是我妈妈的朋友?”我开始猜测,妈妈的同学、朋友差不多我都认识。只有一个人,只是听说,从没有见过,据说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一头红发,难道就是眼前这个人?
“你是樱木花道。”我用肯定句,他微笑起来,我猜对了。
“真像。”他喃喃地说。
像?像谁?
“哦,听说您当年追求过家母?”
樱木面上一红,真是难得,一个中年男人还会脸红,我对他立刻再多一分好感。
“她拒绝了我。”
我看看他,他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脸容英俊,身材结实修长,比许多年轻男孩子都要挺拔。
但是,父亲,我的父亲,假如我是我母亲,我也会选择父亲。
我见过父亲年轻时的照片,英俊得像是少女漫画中走出来的男主角,特别是他灌篮的样子,优雅、好看得不象话。
他在美国打NBA,一年中在家的时间极少,但每次回来都会带礼物,对妈妈极之温柔,对我也很疼爱。那几天就成了我和妈妈最快乐的日子。
“那当然,没办法,我父亲太出色嘛。”
“哈,哈,你的性格一点也不象你父亲,倒很合我的脾气。”
“你母亲还没回来,我先走了。”
第二天,放学回家,从二十一街走过,一辆黑色的林肯停在那栋小楼前。
那是一幢两层的小屋,屋外的高墙被攀爬的花草包了个严严实实,古旧的铁锁也日复一日地挂在大门上,没见有人在那里出入过。于是众说纷纭,有人说这是一间鬼屋,有人说这是一个秘密研究地,有人说……,每次从那里经过,我倒没有觉得害怕,只是好奇那里倒底隐藏着一个怎样的秘密。
“小雪,”回头,见樱木坐在林肯车的座驾上,正对我招手。
“您在这里干什么?不会是想买这栋房子吧?”于是将那些传言都讲给他听,他只是微笑,并不说话。
然后下车,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铁门,我目瞪口呆看着他。
“来,让我们进去,证实一下那些传言。”
“您已经买了?”
“不,这本来就是我们的房子。”
随他进去,有按捺不住的兴奋和激动,心“怦怦”乱跳。
“害怕吗?”
“我才不害怕。”
“好,让我们进去吧。”
进去后,楼上楼下看一遍,却大失所望,里面结构和布置再普通不过,楼下是客厅、饭厅、厨房、洗手间、一间向后院敞开的小和室。
楼上有两个卧室、每个卧室有独立梳洗室,楼梯口有过厅,还有一个共享的露台。
两间卧室布置差不多完全一样,像学生宿舍一样,一样的单人床,一张书桌,一盏台灯,一样的蓝白相间的床上用具。楼下只有餐桌,两张凳子,一张沙发和一个茶几,四壁雪白,没有什么装饰,我却十分喜欢,和我们家比较象呢,十分整洁,舒适。
“小雪,你先走吧,我有些东西要整理一下。“
“要我帮忙吗?”
“不用了,早点回去吧,不要让你妈妈担心。”
回到家,母亲正在煮饭。
“妈,你知道我见过谁了?”
“谁?”
“樱木花道。”
“母亲切菜的手僵了一下,然后说:“哦,终于回来了。”
“妈,他一定对你念念不忘。”
“何以见得?”
“他呆呆地看着我,直说‘好象’”。
“他说你象我?”母亲冷笑一声:“你照照镜子,你眼睛、鼻子、嘴哪里像我了?你和你爸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也是啊。”从小到大,每个人都说我像我父亲。
“他说你像你爸。”
“啧,但他那样呆呆看我,像在我身上找一个人的影子似的。”
“当年他追求的那个人并不是我,而是你父亲。”母亲擦擦手,端出饭菜来,准备开饭了。
我呆了呆,随之释然,我父亲那样的人,见过了的人都会忘不了吧。
“父亲拒绝了他?”
“当然,要不哪来你?”
“那房子是怎么回事?您知道的吧?”
“当年,那是你父亲和樱木上大学时合租的公寓。”
“那不是樱木自己的房子吗?”
“那是后来樱木退役经商后才买下来的。”
“他们那是时同学,也是全日本很著名的一对黄金搭档,他们在一起就很少有输球的时候。你父亲那个人,一向冷冷淡淡的,唯有和樱木一起时,又能吵,又能打,很让人头疼的,他们却乐此不疲。”
“后来,毕业,一起入国家队,然后我们结婚了,你父亲去了美国发展,樱木退役了。”
“他后来没成家吗?”
“成家?他一生的爱都用在了你父亲身上,我看他连爱自己的能力都没有了,哪还心再去爱别人。”母亲的语气有说不出的悲伤,似乎在说她自己。
“妈,还是你比较幸运。”
“幸运的人不是我呢,曾经我也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倾慕你父亲的人,不知凡几,当他向我求婚时,巨大的幸福让我浑身颤抖,不相信命运如此头眷顾我。我对自己说,赤木晴子,你要成为流川枫的新娘了,世上最幸福的人就是你,就是此刻死去也是值得的。现在想来,那时我为什么不死去呢?如果我那时死去,那我就真成了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你父亲啊,是一个感情比较迟钝的人。你以为你父亲为什么去美国打球?”
“那不是他的梦想吗?”父亲的梦想就是要去打NBA,这是他的那些队友,同学,还有安西教练都知道的。
“哦,当然,他的梦想。”
母亲若有所思,收拾了餐桌上的碗盘,去了厨房。
钻进母亲的卧室,偎在她身边,她摸摸我的头,看一本书。
“妈,你是怎么发现的?”
“那时我们新婚不久,樱木退役,有一晚他做噩梦,大叫着“花道”醒来,然后整夜没睡,翻以前的一些相册来看。以后常见他半夜醒着,然后去院子里练球,眼神越来越阴郁。每次从二十一街那栋房子经过时,他总要呆呆出一会神。他终于发现自己在爱着樱木了,那时已经有了你。于是,他逃到美国,避开我,避开樱木,可是却依然避不开自己的感情,到最后郁郁而终。”
“可是,樱木不知道吧。”
“那两个人,既使什么也不说,彼此也是知道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