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沉睡了多久?
漫长的时间,对我而言只是几睡几醒间。身后这片林子因为魔力保持着原样,面前多了一座二层的小楼房,而我,就在这座房子的围墙里。
身子还不能凝成人形,我的爱人呀,你在哪里?
星期天。
樱木手插在裤袋里,无聊地在神奈川二十一街上走着。
那个小面馆的死老头,要走也不说一声,偶尔这么早来,却偏偏关了门。
踢飞一颗小石子,心里隐约想起前两天老头似乎有说过要回老家一趟,只是自己不在意。不管怎样,反正不开店,就是老头的错。
这两天没有免费的饭了。
樱木花道,十六岁,父母双亡,现在靠打工和朋友洋平等救济生活和上学。平时一周七天,晚上在酒吧,周六日白天在小面馆打工。今天倒难得地有了充足的休息时间。
不知不觉,已快走到街的尽头了。二十一街是一条伸向郊外的路,越往外房子越少,渐渐地可以看见山林。
樱木停了下来,正想往回走,眼光扫到面前这幢房子的门上:“出租。条件:家中有十六岁的孩子。”
真是个奇怪的条件。抬头看看房子,有点年代了,高墙上爬满青色的藤蔓,门上的把手也是生锈的。
敌不过强烈的好奇心,樱木推了推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走过清爽的前院,再试着推推房门,同样推开了。
房子里很安静,从窗子渗下的光,扬起薄薄的雾。
像被催眠般,樱木穿过客厅,打开后院的门,然后呆住了。
……从来没看过这么漂亮的枫树。树干挺直修长,美丽的叶子像张开的手掌,托着一点一点的阳光。
一种熟悉感漫过全身,好像曾经拥有过。
毫不迟疑地,樱木向枫树走去。
好熟悉的感觉,那种遍布全身的温暖。
他慢慢地走来,像火一样红艳的头发在微风中飘动。
啊,是他!
那种鲜艳的发色,只有历代的首领才有。
一千年过去,我终于又看到了你!
微风轻轻吹起头发,四周一阵低语。仔细一听,却听不清,只看到枫叶沙沙晃动着。
樱木伸出手,抚摸着平滑的树干。冰凉的感觉从指尖透入,就像很久以前曾追寻过的那人的背影。
没有来由的,心里一阵痛。
“你喜欢这棵枫树?”
樱木回过头,是一个满头白发一脸笑容的老人。
这才惊觉自己不经主人允许就进来了,樱木搔搔头,展开灿烂笑颜:“对不起呀,老爹,实在好奇就进来了。”
“没关系,这房子要出租的,欢迎你们来看看。”老人又问了一遍,“你喜欢这里吗?”
“很喜欢!好像有来过一样。”
“看来这棵枫树也很喜欢你。”
“啊?”
“他可是棵神树!”
“老爹你在讲故事吧,这时代哪有神树这种事?”
“来,少年人,我给你讲个故事。”老人的脸上挂着神秘的笑容。
清凉的客厅,刚沏好的茶,水气袅袅升起。
老人的脸在雾气中变得模糊,仿佛陷入回忆。
“这是我们家世代流传的故事。
很久以前,这里还没有这样的房子,而是一个小村庄。村里的每一代首领都是红发──就像你一样,负责村里的大小事。村里最受敬重的是巫师,他有神奇的法力,能驱走妖怪,治好病人,就连首领也敬他三分。那一代的巫师和首领的儿子一起长大,可是两人脾气却不一样。首领的儿子是个热情的年青人,做什么事都充满冲劲。年轻的巫师为人冷淡,除了治病以外,并不与人接近。他们两个像兄弟一样,不过首领的儿子好像总爱给巫师惹麻烦。
那时,这一带有很多妖怪,会偷偷躲在树林中袭击人类。有一天,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两个凶猛的大妖怪,纠集了群小妖怪,袭击了这个村庄。首领和他的儿子带领村民勇敢地厮杀着,身上伤口越来越多。眼看大家挡不住了,巫师终于使出最厉害的法术。他把自己化成一把大刀,在妖怪间飞来飞去。当所有的妖怪都被杀死后,大家才发现巫师也被妖怪刺中。精疲力竭的巫师用最后一点力量,将自己的灵魂送入枫树中。
‘一千年后,当我转世的爱人十六岁时,我将再次苏醒。’巫师在消失前这样说。那一年冬天,枫树的叶子一直是绿色的,第二年长得更加茂盛。于是村里人奉这棵树为神树。
以后,村子如果有什么灾难,神树总会保护村人渡过。几百年过去了,每一代都有人守在这神树旁。为了不让神树受到打搅,我的祖先砌起围墙,盖起房子。祖父有了新房子,于是决定把这房子出租,但要求住进来的人有十六岁的孩子,盼望着神树遇见他的爱人而醒过来。”
“哦,怪不得你在门口贴了这么奇怪的条子。”樱木插嘴说。
“好多年了,这房子住了不少人,也搬出去不少人。他们说这里闹鬼。”
“哈哈哈,这世上哪有什么鬼?老爹你也是在讲故事吧。”
老人端起茶,啜了一口,问道:“少年人,要不要租这房子?看神树也喜欢你,我可以把房租降低。”
樱木目光瞟向后院的枫树。租房?可是身上没多少钱。
老人注意到樱木恋恋不舍的样子,微微笑着:“少年人,我要回扎晃一趟。你可以住在这里帮我看着房子,一周后再回答。”
从老人手中接过钥匙,樱木第二天就住了进来。
晚上,樱木一下班就急忙回来,总觉得那里有人在等。
夜色很美,清亮的月光,洒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樱木呆呆地望着散发着银光的枫树。他发现,自己对着枫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不论是早晨起床时还是晚上回来时。
睡觉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樱木走上楼,却没听到身后淡淡的叹息声。
好久好久以前,我就这样看着你,直到现在还是这样。
还记得你总追在我的身后,变着法子想要看到我笑容。这世间,人类总被命运追逐着。妖怪的残杀,人类之间的争斗,让我觉得无止尽的悲哀,我怎么笑得出来?
但我又怎能不受你吸引?总是洋溢着天空一样纯净的笑容,用不可思议的自信,鼓励帮助着每一个人。如果你说世界会更美好,我一定会同意,因为有你的存在。
“孩子,作为巫师,你有自己的责任。所以决不能爱上一个人,否则你就会因为想要保护他而失去保护这个村庄的勇气。”上一任巫师这样告诫我。
你会成为一个好的首领,我也会尽我的最大努力来保护你所爱的村庄。所以,我总是让你在背后追着,任你受各种各样的伤来治疗而从不多说。我怕,多说出一个字,就无法抑制我越来越深的感情。
直到妖怪袭击村庄时,我才明白老巫师的话。
即使村民受伤,我也没有动容。只要不是你,我都可以忍受。我只要你活着。
我违背了巫师的职责,所以我要用生命来补偿。
在发现你就要被妖怪打中时,我的心裂开了。这刹那,我使用了禁忌的法术,杀光了妖怪,也毁了自己的身体。
这一千年的等待,只是神给我的惩诫。
住这儿有几天了?樱木都不记得了,只知道每天上床前都会到枫树那儿汇报一天发生的事,然后搂着树,听着他沙沙的回应着,才能睡着。
一连几天,樱木总是梦见一个冰肌玉骨的白衣人,清清冷冷地看着自己,然后转身离去。樱木着急地想要拉住他,却总是被什么绊倒,然后发现天亮了。
昨晚又是这样,就在快要拉住他时,又摔倒了。樱木揉揉眼,真想再回到梦里。
窗外,白亮亮的一片。枫树迎着阳光,舒展着枝叶。
樱木又发了一会儿愣,才去洗漱。整理书包,看看课表,猛然发觉今天是星期六。
明天,屋主就要回来了。
樱木呆坐在床上,忘了要去小面馆的事。
真的不想离开这儿。
好像恋爱着一样,不想离开枫树。怪不得最近老被洋平取笑,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
抬眼望向窗外,那棵高大挺拔的枫树,轻轻地摇着,像是在安慰他。
只是棵树,会懂他的心思吗?
算了,租下这房子吧。
可是,钱怎么筹?
钱?樱木跳起来。
那个小面馆的老头只说回去几天,今天该去上工了。
急勿勿地抓了个面包向外跑,突然又折回来,轻拍着枫树:“我喜欢你。我一定有办法租下房子,和你住在一起。”
他走了。
他说喜欢我,就像以前一样。但现在,我不再是巫师,我想和他在一起。
伸伸腰,长吁一口气。
每天听他说那些稀奇古怪的事,真佩服老天爷能创造出这样一个天才白痴。
嘴角一钩,眼中露出笑意。
脸?我有脸了?摸摸自己,身体已经慢慢浮现出来。
白痴的那句话,唤醒了沉睡的身体。
夜很静。
一身疲惫的樱木,像往常一样走进后院。
枫树下立着一个白衣人。
樱木一点也不讶异,一步一步走向他。
乌黑的头发,雪白的衣衫,衬着一双清亮的眼睛,就这样盯着他走来。
“你认得我吗?”白衣人忽然开口问,清冷得像天上的月光。
樱木摇摇头:“我在梦中见过你。”
他紧走几步,拉住白衣人的手,开心地笑着:“这回总算抓住你了,不会让你再离开。”
白衣人微微动容,温暖的触感让他的身体也开始发热。
“你还喜欢我吗?”目光轻柔了些,白衣人眼中有一些期盼。
“我喜欢你。”樱木有点脸红但毫不犹豫,“从梦见你时就开始了。”
白衣人笑了。这一笑,让明月也变得黯淡无光。
漫天枫叶中,白衣人清清楚楚地说:“我叫流川枫。”
“我叫樱木花道,很好听的名字吧。”樱木得意地说。
终于见到你了。
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我也不希望你再想起失去的痛苦。在枫树中沉睡的我,总能听到你狂乱的声音。我知道你的痛苦,因为我也一样。
让我们重新开始,做一对平凡的恋人。
星期天,房东回来了。看着多出来的一个人,明白了些什么。
樱木拿出所有的积蓄和向洋平借来的钱,打算租下这幢房子。老人却开了一个让人跌破眼镜的低价,从容地又回扎晃去了。
就这样,樱木和流川,开始了他们磕磕碰碰的同居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