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一天，他临走的时候，自马上俯下身来，深深深深的看着我，说：“我一定会回来。”
“我知道。”我说，“我会等你。”
我的情人他不是一个盖世英雄。他只是和我一样大的孩子。有着红色的头发，明亮的眼睛。很温柔，虽然更多的时候会很粗鲁。
我喜欢他，即使我从不说，他也知道我喜欢他，并且，正和我喜欢他一样的他也喜欢着我。
如果没有这场战争，我想，我们可以天荒地老。
可是，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无可奈何的。
比方说这场战争，比方说我和他的离别，还比方说，我的身体……
我的情人，在号角声中，在满天的晚霞当中，越走越远。
马是瘦马，盔甲有些大，套在身上，晃晃悠悠的。枪有些锈了，握在手上，很不习惯。
──他习惯的是镰刀和锄头。
远远看去，马和人，都因为重负，而有些不堪的佝偻了起来。
但是，这已经是倾我们所有，能购置的最好的东西了。
我所能做的，就是慢慢的走回家，在我们的窗台上，为他，点一盏灯。
照亮他离去时的路，也照亮他回来时的路。
夜夜如此。
朦朦胧胧的灯光，在黑夜里闪烁着、跳跃着。
我希望，这点灯光，能够穿过千山万水，照到他的跟前，告诉他──
我，
在家里等他。
所以，不要他战功显赫，也不要他封妻荫子。
只要他──
平平安安。
我还希望，当他回来的时候，就算是在最深最黑的夜里，这盏灯，也可以告诉他家的方向，我的方向。
燕子飞来了，又飞走了，花开了，又谢了。
春去秋来，田园逐渐荒芜，走的人，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依然，每天晚上，为他点一盏灯。
静静的看着灯，想着他，也等着他。
可是──
县太爷的儿子，派人送来了聘礼。
五花马、千金裘，绫罗绸缎、古玩玉器……还有各色各样我叫不出来的东西，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真是奇怪啊，大家都吃不饱饭了，他们居然还有这样的东西？
“少爷说了，他不嫌弃你是个男的，也不嫌弃你身体有病……只要你跟着他，吃香的，喝辣的，要什么有什么……这种好事，要到哪里去找？！……”
我的他，在前线出生入死、流血流汗，但在这里，他最想保护的人、他的爱人，我，却被如此的羞辱。
看着对面浓脂艳抹的媒婆，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出去！”我说，“滚出去！”
大如拇指的珍珠，温润的玉，闪闪发亮的绸缎，一样一样被我砸了出去，在青石板的路上，在歪歪斜斜生着的野草中间，骨碌骨碌的滚着。
隔壁的晴子来看我了。
我知道，是他临走的时候，嘱咐她的。
我看得见她眼里的恐惧，也看得出她眼里，逐渐憔悴的自己。
“流川君，那个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放心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点了点头，依然静静的点着了那盏灯，袖里掖着把剪刀。
该来的始终是要来的。
再来的时候，不是前呼后拥红绸翻飞的车马，而是，如狼似虎的士兵，团团将我和他的家围住。
玉勒金鞍，锦袍玉带，那个人带着狞笑一步一步的逼近。
将我逼到墙角。
“流川枫，告诉你，我想要的东西，从没有拿不到的。”
腥臭的热气在我的耳边缠绕，粗鲁的手在我的身上游移，带来一阵阵令人反胃的恶心。
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推开，眼前一阵阵发黑。
“是吗？”我喘着气，手伸进去袖中，握住了剪刀，“凡事总有第一次！”
他微笑着又逼了上来：“这里所有的人都是我的人……”
他伸手过来摸我的脸，狞笑着说：“我不信你能逃得掉……也别指望会有人来救呢！”
寒光一闪，我的剪刀，在他的手上，割开了一道口子。
在他不可思议的睁大眼镜，仓皇后退的时候，我倒转了剪刀，指着我的胸口，那颗有些破碎的心脏的地方。
──如果不是这样的身体，我可以和他，在那样遥远的地方，生生死死在一起。而不是，留在家中，苦苦的等他回来。
“你再过来一步，我就刺下去。”
“别……”他果真顿住了，过了半晌，忽的笑道：“我知道你在等谁……不过，你别以为他还会回来。”
？
“到了这个时候，我也不瞒你了……本来，这次征兵并没有他的名字的，因为年龄不够。可是我花了钱，买通了他们……而且，要将他送到最危险的地方去……天下没有钱办不到的事……所以，你别指望他还有命能回来！”
？！……
眼前发黑，嘴里阵阵苦味涌了上来。
剪刀一分一分的刺入，鲜血流下，感觉不到痛，却想起了很多的东西。
看见他火红的头发，在阳光下灿灿的对我笑。
看见他背着我，踏过小溪，去看那山坡上开满的紫色的野花。
看见他半夜过来，敲我的窗，带我去看树林里飞来飞去的萤火虫。
还看见他，穿着嫌大的盔甲，在马背上笨拙的俯下身来，稚气的脸上是从未见过的肃穆，深深深深的看着我。
听见他说，
听见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我、一、定、会、回、来！
也看见我自己，仰着头，也同样深深深深的看着他，说──
我会等你。
我会等你。
所以夜夜为他点着那盏灯……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自胸口拔出剪刀，静静的看着那个人。
“他一定会回来的。”我说，我的声音里出奇的镇静，“他答应过我，我也答应过他，所以……”
我举起剪刀，在脸上狠狠的划了下去，一刀接着一刀。
“你想要的，不过就是这张脸……”
我放下剪刀，用割得鲜血淋漓的脸，凑到了那个人的眼前，微笑道：“现在，这样，你还要吗？”
看着那个人慌慌张张的带着士兵踉跄而退，我坐到了桌边，“嚓”的一声，点燃了灯。
“我一定会回来。”
“我知道。我会等你。”
一定会回来。
所以，一定会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