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镜子 +

◆ ◆ 镜子 ◆ ◆

YUU

 

听说,什么东西放久了,都会有心。
说老实话,对这件事情我不是太了解。因为,我有意识以来,才三个月。很多东西都不是很明白。
比方说──
“枫,树上的叶子为什么到了秋天都会掉了?”
这个,我就不知道。
不过──
“我怎么会知道?”
连他们这样已经活了十来年的人都搞不懂的问题,以我区区三个月的人生经验来说,不明白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所以──
“哈哈,我怎么忘了?连本天才都不知道的问题,你一个狐狸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白痴!只有白痴才会考虑这些白痴问题!”
然后,我会听到拳击声、脚踢声、桌椅翻倒声……还有,“白痴”和“狐狸”的怒骂声……
再然后,两个脸上带着淤青的人,会来到我的面前,仔细的替对方擦着药酒、贴着药膏。
再再然后,又是拳击声、脚踢声、桌椅翻倒声……还有,“白痴”和“狐狸”的怒骂声……
再再再然后,还是会来到我的面前,仔细的替对方擦着药酒、贴着药膏。
如此循环,周而复始……
这一种,就更加不在我能理解的范围之内了。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了。
我是一面镜子,挂在卫生间里的镜子。我的身边,是一个很高傲的浴缸。
当然,它有高傲的理由。
它是一只名牌浴缸。
我不是。
谁听说镜子也有名牌的?
所以它基本上从来不理我。

当我很谦虚的很费周折的终于和那只浴缸说上话时,我才知道,原来,在我有意识之前,我已经在这里呆了几百年了。
听它这样一说,我忽然记起了,三个月前,当我的意识还在朦胧之中,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正是两个少年,站在我的面前。
那个红色的头发的少年正在替另一个半侧着脸的黑发少年贴创口贴。
伤在颧骨上。红发的少年很细心的清洁着伤口,轻轻的吹气,带着可称得上温柔的眼神。
可是,却说着粗鲁的言辞:“死狐狸,笨蛋狐狸,才会弄伤自己,本天才就不会!”
黑发的少年,对着我的犹如林边绿水的眼里,漾着柔和的笑意,低低的道:“白痴。”
不明白。
以前不明白,现在不明白,以后……不知道会不会明白。
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正在这时,听到身边的浴缸,仿佛谓叹似的说:“什么东西放久了,都会有心。”边说边傲慢又不失风度的冲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打过了招呼之后,再不肯理我。除非我使尽浑身解数逗它说话。

醒了之后,一切都很新鲜,一切也都很无聊。
每天能作的事情就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悠悠白云、葱葱绿树。等到了傍晚的时候,两个人才会回来,对着我互相擦药。
可是,那只是一会儿。
他们擦完药之后,便会上楼。
楼上也有梳洗室,也有镜子。上了楼之后,再不需要下楼。
于是,只能听着楼上热闹的声音隐隐传来。
那两个人,永远都是活泼泼的。衬得这里,愈发的冷清。
浴缸又不肯陪我说话。
真的,有些无聊呢。

终于有一天,来了一群人,将院子里的绿树杂草夷平,空出一个小小的空地来,插上篮球架,变成了一个小型的篮球场。
只留下了窗边的一株红枫。
“因为,它和狐狸你的名字是一样的嘛!”红发的少年抓着头发,难得的羞涩了起来。
“……”
风起了,黑发的少年,犹如星辰似的眼睛,在暮霭中,闪着透明的光芒。
“它的颜色,也是你的颜色。”
“咦!你没有骂我白痴?”
“?!……白痴!”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更加忍不住斜眼去看身边的浴缸。
意外的,看见它也在笑。
身体之内,有什么东西,漏跳了一拍。

从那天起,每个清晨,两人都在院子里玩着一种叫做篮球的运动。
浴缸的心情仿佛不错,原原本本的向我介绍那种运动。
我听不懂,但喜欢听。
也喜欢看。

那两个人,在篮球场上,像是在飞。
好像长了翅膀似的,沐浴着阳光露水,在空中高高的翱翔。
“砰”的一声──
“那叫灌篮。”身边的浴缸如是说。
可是,它不知道,那也是听到它说话之后,我的心跳的声音。

“笨蛋狐狸让开,本天才来了──”红发的少年抓着篮球,向篮筐跑去。
又是“砰”的一声。
不过,却是头撞在篮板上的声音。
跟着一声“哎呀”──
“白痴!大白痴!”
我看见,黑发的少年怒气冲冲的飞奔到我的身边,拿了药酒,再飞奔到他的身边,骂道:“你逞什么能?”
打开瓶子,倒出药酒──
可是,药酒已经用光了。
我愣了一下。看见黑发少年也愣了一下,随即跪了下去,毫不犹豫的跪在红发少年的身边,低下头去,轻舔着额头上的伤口。
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带着风从树梢拂过的轻响。
这个,就叫做幸福了吧。

我看着浴缸。
从来没有的,渴望着和它接近。
可是,咫尺天涯。
于是我叹气,我说──
我带着羡慕的说:“这两个人,互相喜欢着,还可以在一起,真是幸运。”
浴缸的话里也带着笑意:“能发现这一点,你的进步也不小。”

可是,我还是有很多不明白。
比方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天天在我面前温存的两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红发的,白痴,还是花道?
黑发的,狐狸,还是枫?

如果是白痴的话,为什么偶尔会叫花道?
如果是花道的话,又为什么更多的是叫白痴?

如果是狐狸的话,为什么对着窗外的红枫,傻笑着念:“枫……”
如果是枫的话,又为什么总是当着他的面,骂:“死狐狸,笨蛋狐狸。”

还是不明白。
仍然不明白。

“这个叫做打情骂俏。又叫做打是亲、骂是爱。”浴缸微笑着回答了我的问题。
最近它常常笑,心情很好。
当然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心情好。在这里,它好像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
我,什么也不知道。

但是,如果它什么都知道的话,为什么不知道我的心情呢?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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