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砰!”
一声巨响传来。陷在熟睡中的孩子被惊醒了,脸上还残留着梦中的甜美笑容,迷迷糊糊抬起头来,恍恍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目光所向,地下室的入口处有一点昏黄的灯火,是个女人举着根蜡烛一步步走过来,阴风袭袭,明灭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面目狰狞,阴影处暗暗浮动,仿佛戴着一张地狱恶鬼般的面具。
孩子一下完全清醒了,心脏一阵狂跳,小手用力揪住胸口的衣服,身子往里缩了缩,满脸惊惧之色。
那女人站定,咬牙切齿的模样,恨恨道:“好啊,你这个坏东西,我叫你在这里反省,你敢给我睡觉!你还敢笑!”
孩子嘴唇抖动,嗫嚅了一句:“阿姨……”被一声暴喝止住了:“住口!”孩子抖了一下。那人眼睛瞪大,满脸暴怒:“不要叫我阿姨!我不是你阿姨!你那个不要脸的妈,胆敢勾引我老公,她才不是我姐姐!”她顿了顿,露出阴恻恻的笑容:“那两个奸夫淫妇,活该出车祸撞死了,留下你这么个小杂种,你怎么不跟着一起死!”烛影摇动,一步步逼将过来,对面墙上的阴影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变形,无限扩大起来,仿佛无名的鬼怪在跃跃欲试。
孩子嘴唇咬得紧紧的,眼睛睁大,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恶魔般步步逼近的人。那女人突然扑过来,劈头盖脸一顿乱打:“我叫你睡觉!我叫你睡觉!你笑啊,我叫你笑!你怎么不死!”孩子竭力伸出胳膊护住头。激烈动作间,烛光剧烈晃动,滚烫的蜡油一滴滴掉下来,滴在他裸露的手臂和大腿上,针扎似的疼痛使他痛叫出声,竭力忍住的眼泪终于奔泄而出。
“不许叫!”那女人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满是血丝的眼珠狠狠瞪住他:“小杂种,再叫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孩子只觉心头一阵热流上涌,恐惧、疼痛统统顾不得了,猛的伸出手一把揪住她的头发,蛮力一使:“不许你割我的舌头!”额头与额头剧烈碰撞,发出好大的声响。那女人猝不及防之下,头部一阵眩晕,被他连连撞了好几下:“不许你叫我小杂种!不许你骂我爸爸妈妈!你这个坏女人,老妖婆!”
那女人终于把他甩了开去,恨恨站起来,忽然阴恻恻的笑了:“不乖的小孩,当心会有鬼来咬你哦!”转身一步步朝外走:“你就给我待到反省够了再出来吧!”“啪”的一声,地下室入口的盖子被关上了,接着传来上锁的声音。
孩子倒在地上,重新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四处暗影瞳瞳,想象中各种骇人的鬼怪,此时似乎都有了自己的形体,在黑暗的某处蠢蠢欲动。他这才觉得又惊又怕又累又饿又冷又痛,双手紧紧环住自己,将身体往里缩起来,蜷成一团。
我不哭。他坚定的告诉自己。
我才不要哭给那个老妖婆看。
他拼命咬住嘴唇。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里?……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略略蠕动了一下,恍恍惚惚中,不知自己碰到了什么,“砰”的一声巨响,什么东西轰然倒地,孩子吓得往后倒,双手在地上一撑,戳到了什么尖利的东西,手掌传来一阵刺痛,他小小的痛叫了一声,缩回手抱住自己,感觉某种液体从手心处缓缓流出。
“谁在下面?”外面有人叫了一声,接着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盖子被掀开了,孩子象受惊的小兽,迅速抬起头来望向发出声响处。刺目的光线让他眯起双眼,模模糊糊中只看见一个影子站在入口处。他揉了揉眼,──是一个极可爱的孩子,光线从他背后透射而出,仿佛背上生着雪白双翅的天使般,向他露出美丽的微笑。
“天使……”孩子喃喃念了一句,身体一倒,沉入完完全全的黑暗之中。
“樱木!樱木!”
樱木花道猛然睁眼,迅速坐起身来。
流川枫坐在他身旁紧紧盯着他,伸手替他抹去满脸的汗水:“又做噩梦了?”
樱木愣愣的坐着,目光有些呆滞,耳边似乎仍感觉得到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他闭了下眼,猛然头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入怀中,死死的抱住了。呼吸有些困难起来,眼前一片漆黑,他有些不满的伸出手,用力勒住那人的腰。想闷死我?我先勒死你好了。
自己也用力的结果是呼吸更加困难。好难过,喘不过气来,樱木张开口,白森森的牙齿“汪”的一声就咬下去了,死死咬住那人的胸口,结果……牙下这人的身体“噌”一下热起来,感觉蠢蠢欲动,樱木赶紧松开口,用力将流川有多远推多远:“万年发情的狐狸,要干什么?!”
那张冰块狐狸脸上仍是一副八风吹不动的样子:“好了?”
樱木鼓鼓眼睛:“哪会有什么事!本天才会有什么不好的?不要拿你平凡人的思想来猜度天才的行为,太失礼了!哇哈哈哈!”仰头大笑,嘴张得过大的结果,连臼齿都露了出来。
流川枫喃喃念了一句“笨蛋”,用力揉揉他乱七八糟的短发。
这个家伙,在经历了那样惨痛可怖的事情之后,怎么还能有这样白痴得让人看着心都暖起来的笑容?
流川第一次见到樱木就是在这栋房子。给同学拉了来这栋传说中的“鬼屋“探险,本是万般不奈的,听到地下室的响动,提议来的几个男孩都吓得脸色苍白,只他不信邪,找东西弄开锁掀开盖子,就看见那个满身伤痕血迹斑斑、奄奄一息的小家伙,微弱的对自己笑了一下,倒地昏了过去,自己好不容易叫齐了人一起把他抬回了家。或许是太过震惊于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或许是感动于他晕倒前的那个笑容?总之,从小一直对于“人”没有太多兴趣的流川,觉得自己怎么也放不下这家伙的事,央求父母收了他做养子,用尽了全部的耐心呵护,这才让他远离了那个噩梦般的地下室。
看着面前这个嚣张的家伙,流川不由得有点怀念才到自己家时的樱木,刚开始很长一段时间,樱木一直噩梦连连,情绪极度不稳,就象一只被骇着了的小兽,对所有的人和事充满了戒备,却极黏流川枫,连晚上睡觉都紧紧缠着他,还坚持说流川是天使。一家人费了好多心力,才让他恢复了天性,变成这个爱说爱笑爱动爱闹的样子。不过时间一长,大概是看清了“天使”面无表情的真面目,那个乖乖黏着流川的小孩就变了质,“天使”的称呼也变成了“狐狸”。天知道他是从哪里得来的这种想法。
流川在心里叹了口气,揪揪那个刚才起一直把自己的手臂当成鸡腿死死咬着的家伙的耳朵,很难得的开始反省。虽然说白痴是天生的,造成樱木这种又臭屁又聒噪又白痴得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性格,自己和家人恐怕也有点责任吧,好象当时……有点矫枉过正,对他呵护鼓励太过,结果……
樱木咬够了,松开牙齿。唔,天才的牙印,果然不同寻常,在流川那雪白的、肌肉匀称的手臂上整整齐齐的排成两个半圆。他很满意的按了按,抬高头笑道:“笨狐狸,你的狐狸肉越来越适合本天才磨牙了,我看我就将就一点,封你为本天才御用的磨牙工具好了,怎么样?很感激吧?哇哈哈!”嘿嘿,狐狸,你还不生气吗?我看你那张冰块脸要冻到什么时候?
流川仍表情不动,斜睨了一眼万分得意的樱木,脸转了过去,似乎听得到鼻孔间轻“嗤”了一声。樱木果然哇哇大叫起来:“臭狐狸,你什么意思!敢瞧不起本天才吗?我就让你这种小老百姓见识见识……唔……”大张的嘴巴被另一张堵了个严严实实。
流川用手固定住想挣扎开的樱木的头,给了他一个深深的热吻。唔,这样好多了,堵住这张吐不出象牙的嘴,省得一张白痴脸让人看得又好气又……想笑。
樱木费了半天力,才从“狐口”下挣脱出来。开玩笑,本天才怎么可以让这只狐狸想亲就亲呢?──唔,也不是说狐狸的亲亲会很不舒服啦,事实上感觉还算是挺不错──不行不行,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反正,不能轻易屈服于狐狸的暴力之下啦!奋力推开流川黏在自己身上的部分:“松手啦!汗黏黏的,要洗澡。”
流川松开手,看樱木翻身下床,一边朝浴室走一边开始脱衣服。“樱木,你为什么……”
樱木的头裹在衣服里,一边奋力挣脱出来,声音闷闷的:“什么?”
流川忽然有些泄气:“没有。”
樱木把衣服扔在地上,念了一句“奇怪的狐狸”,大步走进浴室里,“啪”一声,门大力关上了。
流川呆呆的,盯着浴室的木门。
樱木,你为什么……一定要回来这里?
原以为这幢房子、这地下室是樱木一辈子的噩梦,他永远都不会想要回来。可当两个人上了高中,家里允许两人在外面租房子住时,樱木执意要回到这幢有着他不堪的惨痛记忆的房子。
然后睽违了多年的噩梦,再度困扰他。
当时,自己好不容易(被缠得没有办法)同意回来这里时,这幢房子真的成了个鬼屋的模样。房子外面一圈一圈绕得满满的爬山虎,院子里杂草丛生,门窗都破烂得摇摇欲坠,地板上、家俱上厚厚一层积灰,天花板上挂满了蜘蛛网。两个人花了半天力,才打扫出个人住的样子来,添了家俱,换了窗帘,院子里整理出一块场地,做了个篮球架子,是比较象样的住房的模样了。
只是,那个地下室,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进去过。
那是他们之间的禁忌,两个人都不会刻意去碰触它。可是樱木的噩梦……流川没办法不介意。
转过头,看着裸露着木纹的窗户。因为樱木讨厌油漆的气味,木棱上只刷了一层松节油。想起樱木红红的头上戴着报纸做的帽子刷松节油的可爱样子,流川忽然觉得脸有些发热,嘴干干的。那人……现在要是在眼前就好了。
真是的。流川忽然有些气恼,还是象过去一样,一碰到那家伙的事就完全没办法冷静。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持续传来,模模糊糊听得到夹杂着兴高采烈的歌声。唱的内容虽然不详,倒是可以听出“……天才……”之类的词。没办法,如果你从小开始每天都听得到至少五十遍的“我是天才”之类的话,相信你的耳朵也会对“天才”之类的词特别敏感的。
流川的嘴角微微勾起。其实樱木的声音浑厚有力,不管是说话还是唱歌都应该是听起来很舒服的才对。只是,那人规规矩矩说话或唱歌的时间太少了,多数是发出一些无意义的怪声,最多的就是“你不服气吗?死狐狸,哇哈哈哈”之类。每到这个时候,流川的耳朵就自动装上了过滤器,完全给他当作没听到。
目光下移,转到床头柜上放着的镜框。三个少年穿着制服并排站着,左边的自己照例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中间的红头发,梳着个嚣张的飞机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眼睛斜睨向镜头,一副自以为很拽很酷的表情。那也算是樱木的反叛期吧,染了发,穿些乱七八糟的皮装,整天跟一帮子狐朋狗友出去挑衅生事,总是很晚才回来,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脸也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流川没有管他,因为觉得樱木很快乐的样子,而待在家里时,那种困兽一般的目光也很让他介意。他觉得自己是一种束缚吗?两个人从小就腻在一起,他开始厌烦了吗?那个洋平就是樱木那时候打架认识的,头发向后梳得油光光的,站在樱木右手边,一副沉稳可靠的“好朋友”的样子。
我知道你在打的主意,因为我跟你有相同的想法。流川无声的对照片中的人说道。你想用“守护”这一招夺走樱木的心,可是你晚了六年,我绝对不会放手的,哪怕到死,也绝对不放开。
流川并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不对劲的,樱木跟自己是同性的事实也好,自己从那么小开始就对樱木的偏执也好,都不能使他有半点退缩。从小到大,很少有人能让他有太深的牵念,也很少有事能让他太在意,那么,如果是例外的话,应该就会投注更多的心力吧。
樱木一边擦着头发,从浴室里走出来时,流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似乎已经睡着了。樱木稍微用力把流川推开一点,自己在他旁边躺了下来,手枕着头,望向天花板,似乎是自言自语的样子:“这么多年了呢,这房子一直就是这样子。我是生在这个房子里的呀,我爸妈……也是从这里出去以后再也没回来。他们怎么可以一直都不来看看我!”说着有点生气的样子,戳戳流川平静的睡脸:“是不是因为你这冰块脸狐狸在这儿,把他们都吓跑了?”
流川的呼吸很平稳,似乎没醒过来。樱木的手指摩摩流川的脸颊,然后在他的鼻梁和嘴唇之间蹭来蹭去。他可不承认流川的脸很好摸让自己有点上瘾,而且……“天才肯摸你的脸是你的荣幸,你这只狐狸可不要不识好歹!”流川的嘴唇薄薄的,形状很完美,而且触感很软,樱木的好奇心被调动起来。平时总是这家伙抓住自己亲来亲去的(居然老是趁本天才不注意的时候偷袭,真是只狡猾的狐狸),今天也来试试看好了。俯下脸去,在他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好象……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完全不象平时的吻那样让自己热到几乎窒息。樱木有点失望的挪开来,看流川的睡脸仍然没有一丝波动。樱木无声的叹了口气。
“我呢,现在老是在做另外一个梦,”
似乎仍然是自言自语,“梦里的我们好象认识不久,而且互相看不顺眼的样子,天天打架。奇怪了,梦里那只狐狸好象也没有比你更惹人厌的模样,为什么梦里的我一看到你就气不打一处来呢?晴子表妹在梦里喜欢的仍然是你,可恶,本天才哪一点不如你这只狡猾的狐狸!”真是,气得又想咬人了,抓了流川的一根手指拿来磨牙,流川似乎很习惯的样子,仍然睡得很香。
“哪,狐狸,你很寂寞吧?还不认得我的时候。一副死样子不理人,好象全天下人都欠了你的钱。”现在呢,虽然仍木着一张脸,樱木已经渐渐能辨识出他的情绪波动了,打球的时候很高兴,写作业的时候很头大,听那些崇拜他的女孩子们叽叽喳喳时有点不耐烦,而吻自己的时候……很开心。
什么跟什么呀。
樱木捏着流川的手指弯过来扭过去的,看自己啃出来的牙印。这家伙还是离不开自己的吧,虽然嘴上从来不说,依他的别扭性格,只会说一些气死人的话而已。“那么,本天才就委屈一点,陪在你身边好了,免得你这张冰块脸把人家都吓走了没人要。我很好心吧,嘿嘿嘿嘿。”
流川稍微动一下,呓了一句“吵死了!”樱木的脸“唰”一下红了,迅速拉开距离:“狐狸,我刚才什么也没说哦,你什么也没听见对吧?”看流川似乎要醒来的样子,赶紧躺下闭上眼装睡。
那些话,流川枫到底是听到了呢,还是没听到?樱木后来一直也没弄清楚,不过,也不是很介意就是了。没有关系,只要两个人在一起,我的噩梦已经不要紧了,虽然不知道会不会什么时候给那只臭屁可恶的狐狸气死,我可以在气死之前咬死他嘛。总之,两个人之后也一直快快乐乐生活在这栋传说中的鬼屋里,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