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神奈川二十一街尽头,有一幢两层的小屋,屋外的高墙被攀爬的花草包了个严严实实,古旧的铁锁也日复一日地挂在大门上。
有人说这是一间鬼屋,有人说这是一个秘密研究地,有人说……
初秋的一天,细雨淅沥,一个身着和服的老人和一个一身皮衣、背一把吉它的红发青年,走进了那栋小屋。
“樱木先生,你自己随便吧,卧室在楼上。”身着和服的老人说。
“久保利老爹,我上去看一下。”红发的青年“登登”跑上楼。
樱木花道在楼上四处看一下,楼上有两个卧室、每个卧室有独立梳洗室,楼梯口有过厅,还有一个共享的露台。从露台看下去,后院十分清幽,种满高大的泡桐树,枝叶挺拔。久保利老爹站在一棵树下,兀自沉思。
“久保利老爹,这里的环境真不错,我决定了,从今天起,我就搬进来住。”
久保利老先生显然是一个寡言的人,只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因为在陌生的地方,睡的并不很沉实,半夜里,迷迷糊糊的樱木起来去厨房找水喝。
“哎!”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在这寂静黑暗的夜晚,在这空阔而陌生的屋子里。
“谁?”樱木颤声问。
四野寂寂,没有人应,樱木以为自己幻听。
“哎!”樱木这次听得确实了,似乎就在自己耳边。
樱木的头皮发麻,背上一股凉气直往上窜,直达头顶。
跌跌撞撞爬上楼去,将灯都打开,盖上被子,自我催眠:“我是在做梦,我是在做梦。”
天刚亮,沉睡中的久保利老爹就被擂鼓般的敲门声惊醒。打开门,就见脸色苍白的樱木站在门外:“那里有鬼,那里有鬼。”
久保利老爹摇头,这一个也是毫不例外。
“我早说那里不是普通人可以住的。”
樱木搔搔头,当时因为觉着那里安静、房租也低,所以才联系屋主久保利先生。
“租这个房子是有条件的。”
“哦,说来听听。”
“首先,得会弹钢琴。”
“哈,哈,这个不怕,我可是音乐天才的樱木花道,没什么乐器不会的。”
“其次,得胆子大。”
“哈,本天才长这么大还没怕过什么。还有呢?”
“没有了。”
“这么简单的条件,我以为是什么呢。”
原来,久保利老爹早知道那房子不对劲,才说什么要胆子大的话。
“那房子是我祖上的,有近一百年了吧;祖训就是这房子不能卖,只能租,并且那人要会弹钢琴,并没有说要胆子大,但因为没多少人敢住,所以我才加了要胆子大的条件。其实没什么可怕的,可能是因为房子时间久了,有灵性了也说不准。”
“哦,”樱木想了一下,摸摸口袋里只剩够买几个馒头的铜板,不继续住下去,只能去露宿街头了,住在那里,还是要强一些吧。
“哦,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那我回去了,打扰您了。”
樱木将房子的窗户、门全都打开,初秋的阳光照进来,明净而温暖。
阳光照在客厅里那架钢琴上,散发着幽蓝的光泽。
樱木住进来的第一天,就看见那架钢琴,黑色,琴盖掀开着,似乎是某个房客打开后忘了关上,一本乐谱翻开来放在上面,《那一池春水》,从没有听说过,也没听过。
有风从吹进来,木质的门窗“吱吱”作响,白色的窗纱软软地在风中飞扬。
半宿没睡的樱木倚在沙发上,香甜地睡着了。
睡梦中的樱木似乎听到钢琴声,弹奏着一首明净如水晶、动听至极的乐曲,自诩音乐天才的樱木以前从未听过那首曲子,梦中的樱木听得痴了,那曲子结束的却十分苍促,似乎是没弹完,不能不说是遗憾。
樱木醒来时,天色已黑下来,梦中的那首乐曲还在樱木的脑中盘旋,却只是断断续续的。樱木哼着那断断续续的曲调,拿起笔,在空的乐谱本上记下来。经常听一些轶闻趣事,说一些大师们如何在梦中写成传世名曲,难道今天这样的事也应验到本天才身上来了?樱木失笑,却也没停下手中的笔,十分认真地记乐谱。
忽然想起什么,拿起钢琴上看过的那本乐谱,果然,前几节和自己手中刚记下的谱子分毫不差。翻到最后,果然是一部没有完成钢琴奏鸣曲。
樱木变色,这屋子还真是处处透着古怪。
半夜,樱木又听见那叹息声,这次听得仔细了,就是从钢琴那里传出来的。
“不管你是谁,本天才现在住进来了,我们就是室友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等很久,却再没有声音,樱木耸耸肩,上楼去了。
不是不害怕的,躺在床上时,樱木才发现自己的背心都已湿了。
就这样,樱木花道就在这栋小屋住下来了,除了偶尔听到叹息声外,也没有别的什么。渐渐习惯了,每天回家,樱木会对着空空如也的房间说一声:“我回来了。”
出门时,会记得说:“我走了。”
有时候烦恼了,一个人斟一杯酒,弹一会琴,自言自语,也觉得是倾诉了一番,心情就会好许多。
总是在梦中听到那首《那一池春水》,却一直都是断断续续的。
樱木找了个在酒吧弹吉他的工作,稍稍有了些积蓄,那年年末,有唱片公司和樱木签了合约,出了唱片,一炮而红。
现在虽然有足够的经济能力去找间大房子来住,樱木却依依不舍起来,那夜间的叹息,那梦中的钢琴声,都成了樱木生活中不可或缺的部份,樱木决定继续住下来。
闲下来,樱木也会去看望久保利老爹,老人没有儿孙,一个人住在郊外,有时也带些新鲜的蔬菜水果来给樱木。
“你见过那房间的钢琴吧?是那房子主人的,那上面的曲谱也是他写的,可惜在他二十岁那年突然失踪了,我祖父是他的管家,说他一定会回来的,让我们好好照看,房子里的东西要保持原样,特别是那架钢琴。房子也不能变卖,只能租。收一些房租来维持房子的打扫、维修之类的开支,都一百多年了,也没抱什么希望了,但这是祖训,也就一直照看着。”老人和樱木熟一些后,也絮絮地说些话。
“哦,他是叫流川枫吗?”樱木曾在乐谱的封面看见过那个名字。
“嗯,是的。当年可是这里有名的世家子弟,人长得很漂亮,弹一手好琴,唉,可惜呀,”老人摇头。
“您怎么知道?”
“见过照片。”
见樱木感兴趣的样子,老人在柜子里翻出一本相簿。
“哪,就是他。”那是几张发黄的旧照片,一个清俊的男子,有穿着和服的,有穿着西装的,或倚在门边,或坐在钢琴旁,或坐在有大树的院子里,背景看得出就是那栋小屋。那男人似乎是个严肃的人,每张照片都是冷冷淡淡的样子,紧抿着唇角,黑发覆着前额,但黑发下的那双细长妩媚的黑眼睛却灼灼生辉,即使在照片中,也光彩夺目,让人睁不开眼。只有那样的人才能写出那样的曲子吧。
“我爷爷一直相信,流川少爷并不是失踪,而是消失了。”
“消失?”
“怎么说呢?你看过〈睡美人〉吗?流川家也受到了同样的诅咒。流川老爷因触怒宫中的巫师,被他下了咒语,说少爷不能沉迷于任何事,只要稍有迷恋,就会被迷恋之物吸去灵魂,直至有和少爷心意相通之人,完成他生前未竟之事才可以解开那个咒语。”久保利老爹顿了顿,接着说:“老爷一直约束着少爷,让他淡泊一切事情,在少爷二十岁那年,老爷去世,因为这么些年也没发生什么事,大家也就差不多忘了那个诅咒,偶尔想起,也只是把它看作是一个恶作剧,那年,少爷迷上钢琴,其实他从小就极喜欢弹钢琴,没了老爷的管束,他整日练琴,写那支曲子时,正是春天,前面极顺利,后面却怎么也写不出,差不多一个星期后,他突然不见了,我爷爷一直坚信他是应了那个咒语,被困在了那个钢琴中。”
电光石火间,樱木明白了,那些午夜的叹息,梦中的琴声,都是这个美丽的男人吧。
樱木把那几张照片翻拍放大了,挂在客厅里。
再以后,樱木总是梦见流川枫坐在客厅里弹琴,有时候从梦中醒来,脑中兀自响着动听的音乐,眼中所见,就是那个弹琴的影子。
樱木每每分不出现实与梦境,十分恍惚。
他生前未竟的事,应是那首未完成的曲子吧。樱木整日里弹那首曲子,一心想替流川枫完成那首乐曲,却怎么写都不能让自己满意,写完了,也总有狗尾续貂的感觉,于是,推翻重来。反反复复,几易其稿。
“我一直自诩天才,却怎么也不能替你写完,唉。”樱木叹气。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解开那个咒语。”四野寂寂,连叹息声也没有。
“我现在真一点自信也无,唱片卖得不理想,被公司冷藏。”回答他的只有叹息和琴声。
“嗯,不过,我只怪运气不好,从来没有怀疑自己的才气。”不知是安慰流川,还是安慰自己。
转眼间,樱木已在那里住了近两年。
伴着流川的叹息和琴声,和樱木的自言自语。
樱木不得不承认,自己爱上了那个人。
那是春天,院子里的开满紫色、白色的洋槐花,空气中弥漫着洋槐花特有的甜香。
春天的夜晚,樱木无端地睡不着,耳中是万物生长的声音,鼻端是万物生长的气息,却又安静得连洋槐花“啪啪”地落在屋顶的声音也听得见,春天真象是一个梦。
那感觉,熟悉的感觉,是什么?
樱木不自觉的哼出一支曲子,〈那一池春水〉,对,就是那乐曲给他的感觉,那种春天里万物生长,池水解冻,生机黯然的感觉。
樱木抓住那稍纵即逝的灵感,冲下楼,将心中的音乐在钢琴上弹奏起来。然后在那首乐谱后面记录下来。这样写写停停,待樱木写完那首曲子,天已大亮,从头到尾,完整地弹奏一遍后,整夜未眠的樱木趴在钢琴上睡着了。
不知过多久,樱木睁开眼,迷糊中对上一双清澈美丽的眼睛,带着些困惑,带着些妩媚,正注视着樱木。
“流川枫,”樱木看着那梦中出现了千百次的清俊面容,低叫出声,“我又在做梦吗?”
“不,不是梦。”那样清冷如水晶般的声音。
“那,你是回来了吗?”
“嗯。”
樱木笑起来,眼眶却红了,埋首于那人的双手中,感觉到他的温度,眼泪终于还是落下来,在那人的手心,哽咽着说:“再也不离开我?”
“是的,再也不离开。”
“永远?”
“永远。”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