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暖炉 +

◆ ◆ 平安夜 ◆ ◆

葱葱

 

年末,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已经连续下了两天的大雪,今天早上才刚放晴。
雪这么厚,会不会造成交通不便啊。樱木花道心里嘀咕着,一边拿扫帚奋力地清扫着院子里的积雪。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照例会有假期,照例会有走亲访友等等一系列活动,一切都照例进行,他当然也不会例外。
没听到新闻里有说哪条线路停运的消息,看来外出的行程不会受到干扰。本来还想着,这么大的雪会不会……
正出神中,一阵大雪扑簌簌从天而降,将完全没有防备的樱木惊了一跳!
“啊──”惊讶的叫声在回头看见那张得意的笑脸时转为愤怒,“果然是你干的好事!雪掉到脖子里很凉的!!”
“那就把这个喝了暖暖吧。”刚刚那场阵雪的制造者,流川枫一手拿着一个杯子,走到樱木跟前,将冒着热气的咖啡递到了他手上。
“这棵树看起来挺粗,可是踹一脚还是会抖三抖。果然树不可貌相。”流川上下打量着身旁的大树,好像刚才的恶作剧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试验。
“你……”樱木想揍人,可手中咖啡的香浓及时地安抚了这股冲动,何况面前的人穿得还这么单薄呢。
“穿这么少跑出来是想感冒吗?快回去。”
“我没事。倒是你,还扫什么雪呢?我们今天就都走了,而且一走就是两个星期。听预报说大后天还会有雪,扫了也是白扫。”
樱木一愣,想了想,把剩下的多半杯咖啡一饮而尽,“倒也是,回去吧。”
早在一个星期前,流川就说要回崎玉县的奶奶家探亲。樱木点点头说那太好了,我也要去亲戚家,本来还担心把你留在家里你会寂寞呢。说话间附上一个坏笑,招来流川一记白眼。

午饭后,流川和樱木就在客厅整装待发了。
“我是下午3点钟的车。”
“哦,我的是4点的。行李再查一遍,别忘带东西。”樱木在做最后的清点。
“都准备一个星期了,没有落下的。再说我回的是自己家,日用品什么的家里都有,我只要不忘带礼物就行了。该注意的是你,可别到了车站才发现没带车票。”
“本人才不会……”樱木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想起了上次两人去度假的时候,由于他忘带机票而差点儿导致假期计划泡汤的事件。
“好了好了,你看看都1点了。下雪天路滑,车走得慢,你最好现在就出发,可别误了车。”
“好吧。”流川穿好外套,提上行李,“对了,我的和服你想用的话就拿去吧,我把它放在我房间的床上了。”
“给我?那你穿什么?”
“我家里还有。”流川一笑,“过年就该有个过年的样子。”
樱木会心,“没错。”
在门口,两个人的嘴唇轻碰了下,算是告别。

流川乘坐的计程车已经从道路的尽头消失很久了,樱木还是不愿意走回去,直到他感到了彻骨的寒冷,才发现自己没穿外套地站在冰天雪地里。
走进房子,随手把门带上,樱木挠了挠头,“是啊,过年就该有个过年的样子。”口气中带着几分怅惘。
樱木走到沙发前,左手提起箱子,右手拿起外套,转身上楼了。

走进在二楼的自己的房间,把箱子放在床上,打开,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然后再一件件挂到衣柜里。毛巾和牙刷放回到卫生间它们自己的位置上,鞋子摆到衣柜的底层,空箱子放到床底下。
樱木往床上一倒,好了,收拾得不错吧,过年就该有个过年的样子嘛,我就在这儿过年了。
他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摆着的两人的合影。
樱木对自己一个星期来的表现十分满意,他竟然瞒住了流川!那个心思敏锐的流川枫!
哈哈,连他都忍不住要为自己的天才演技鼓掌叫好了。谁说斗智他不行?这次的例子就说明了,只要他想干,就没有干不成的!
流川要是知道了我实际上没处可去,他就一定不会回家的。新年那一天也是他的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他应该和家人在一起,我怎么能不让他回去呢?可勉强他走的话,他心里肯定会记挂着这里,一样走不痛快。所以才需要发挥我天才的想象力和演技,把他诓走。
樱木又翻了个身,枕着手臂,看着天花板。
对他说我在国立市有个亲戚,其实也不完全是谎话,只不过那位亲戚去年就已经过世了,他又无儿无女的,自然也就不会有什么亲人可供拜访了。
我和他是今年春天才住在一起的,这些事他全都不知道。
啊,天才就是天才。
樱木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只不过,一个人在家显得有点冷清。确实是,冷呢!
樱木发现自己已经在床上翻了好多个身了,还总想钻到棉被里。
不会吧,身上的衣服还穿得好好的,应该不会冷才对。难道流川才离开一个小时,我就想他想到浑身发冷,想抱着他取暖?
不可能,这么多年都是一个人,不也都好好地过来了?怎么会跟狐狸生活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变脆弱了。不就是区区两个星期嘛,一眨眼就过去了,等到他回来时,呵呵,小别胜新婚。

樱木的幸福幻想被外来的刺激无情地打断了,“啊──嘁!”寒冷的感觉不折不扣地包围了他。樱木很快发现,这种寒冷绝不是来自于精神层面,而是实实在在的──家里的暖气坏了。
“早知道这种老旧的房子不可靠!”樱木对着暖气怒吼。当初租房子的时候,怎么会看上这种摇摇欲坠的老屋?
啊,还不是流川那个没品味的,说是什么喜欢这里古老静谧的气氛,还说住在这儿一定会很舒服。自己是想阻止他,对他说了不知多少遍,只要是有你的地方,就是我感觉最舒服的地方。结果呢,他的情人对他一笑,我总觉得和你住在这儿,会幸福的。一句话,他就彻底投降了。
现在的樱木十分后悔当时的不坚定,可是转念一想,如果事情重来一遍的话……他还是会答应的。
流川的笑容对他的杀伤力从来都是如此之强,这是他的命。
对此感到欲哭无泪的樱木决定放弃毫无建设性的抱怨,采取行动解决问题。
打电话给房东!
拿起听筒,才发现电话里没有任何声音──被切断了。
这是怎么回事?樱木下意识地看了看外面,天已经黑了,他又伸手去开灯,灯也不亮!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樱木站在那儿愣了半天,这才想起来,房东知道了他们要长时间离开,已经通知电气供应商停了能源,在他们回来之前,提前两天供电供暖气。这是流川和对方讲好了的。
樱木此时开始后悔自己的戏演得太逼真,连这一步都当真事儿似的做了,却忘了和房东串通好。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据他所知,现在的房东正和全家在夏威夷度假。
把所有的应对方式在心里权衡一遍之后,樱木决定先熬过这一夜,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哦,光顾着想这件意外,差点儿忘了重要的事。
樱木穿上外衣,咯吱咯吱地踩着雪来到了离家两个街口的公用电话亭。
“是我,枫。我已经到家了,路上很顺利。你怎么样,刚到吗?”
“……那就好。”
“……给我带礼物?哈哈,那到时候就把你自己打包好寄回来吧!我很乐意亲自‘拆封’哦。”
樱木满意地听着电话里登时变得又气又窘的声音,眼前已经清晰地浮现出流川那张烧得通红的脸。
“……嗯,再见。我爱你。”
挂上电话,往手心呵口热气,再搓搓脸,樱木觉得暖和多了,一路哼着小曲走回了家。

到底是精神决定物质,还是物质决定精神?
樱木平时是决不会为这种无聊的问题浪费他半个天才脑细胞的。可目前的状况是,刚刚那通电话所带来的温暖,很快就被冰冷严酷的现实之手打消了个干净。这至少证明了第一条理论的非普遍适用性。
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难道人在挨冻的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地七想八想无所不想吗?
那也就是说第二条理论是具有相对合理性的咯?
啊~~~~我到底在想些什么??这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奇思怪想???
樱木担心自己是不是已经冻得神经衰弱了。

樱木低估了寒冷的力量。从小到大都没见识过真正的寒冷的他,总以为自己是不怕冻的天然火炉,身上的热气能曛得雪片都掉不到他头上。
他怎么可能知道在没有任何热源的地方,又是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下待一个晚上是什么结果呢。
无知,所以无畏。
无法开伙,好不容易从厨房的储物柜里翻出一碗泡面,就着暖壶里剩下的稍微有点温乎的水吃下去,他也就找不着什么事儿干了,索性回房睡觉。
呃,还是有事可做的──缩在被窝里发抖。
这当然不是因为黑漆漆的大宅里越来越阴森恐怖,也不是由于外面道路上偶尔经过的车辆所发出的灯光,拖着窗户的影子扫过整个房间而带来的诡异感。
是因为冷。

我的体温都跑到哪儿去了?明明已经全副武装地从头蒙到脚,明明心跳得那么快,可寒气就象是从身体的最深处散出来一般,整个人无法抑制地抖个不停,甚至可以听见自己牙齿磕碰出的“咯咯”声。
好像从哪部电影里看到过,一群人在冰天雪地里互相踢打以防不知不觉地躺下在昏睡中冻死。这儿可没人来踢打我,能踢我的那个人不在。
狐狸,我不该笑话你怕冷,现在才知道冷起来原来是这么难受,我已经得到报应了,原谅我吧狐狸。

想到流川,樱木心里好受了些。而精神得到缓和后,自然就会擦出思维的火花。
可以点个蜡烛嘛!
脑中的灵光迅速照亮了眼前的黑暗。樱木打点起勇气,窜出被窝,冲到放杂物的柜子前拉开抽屉迅速翻找,摸到一长一短两根蜡烛和火柴后,又一个箭步窜回到了床上。
樱木披着棉被,用冻得发僵的手擦燃火柴,点亮了床头柜上的蜡烛。冰冷的屋子霎时被浸润了温暖的色彩。

这就对了嘛,看着火光至少心里还能踏实点。等等,那个买火柴的小女孩不就是这么做的吗?原来真的有效,漂亮的火苗引得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我不是买火柴的小女孩,我只是个自欺欺人的大呆瓜。
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骗得狐狸走?我明明是希望他陪在我身边的,比谁都渴望。我要是自私一些,把他留下来,我们就可以一起过圣诞、过新年、过他的生日。我早就盼着有这一天了啊。为什么在听到他要回老家的消息时就脱口说出自己也要走,甚至还没事人似的伪装了一个星期?我这是冒的什么傻气?!
蜡烛真的是有用,现在已经没什么冷的感觉了,相反还有些舒服呢。什么也不愿意想,大脑也舒服得要罢工了。如果我死后可以进天堂的话,那么我现在已是离天堂最近了。
近得,看得见狐狸。

“花道!”来人一声断喝,裹着风冲到了樱木跟前。
干什么那么大力,我的蜡烛都要被你扑灭了。轻点,别摇晃我,我好想睡。
啪!啪!两记耳光落到樱木的脸颊上,而樱木却麻木地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不许睡!醒醒,快醒醒!!”流川疯了似的摇晃着樱木,焦急地大喊,“醒醒,不许死!”
见樱木还在迷糊,流川一口吻了下去。
口中感受到的温暖和熟悉的味道,让樱木渐渐回复了意识,吐出模糊不清的声音,“枫……”
“是我,我在这儿。”流川像是要把体温传递给对方一样,紧紧抱住樱木。
略停了片刻,流川把樱木打横抱起向外走。
“干、什么?”
“去客厅。”
将樱木放在沙发上,流川开始搬动壁炉中的电火炉。
“没、没电、电”浑身发抖的樱木话都说不连贯了。
流川不吱声,只是把电炉拿出来放到一边,又转身进了储藏室。不多时,流川拿着几个旧的纸板箱和一张旧木椅走了出来。他把纸板箱撕碎,在壁炉里生起了火。

哈!樱木的眼睛都看直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可以用这个办法来取暖?就、就这么简单的事儿?!可怜我刚刚还差点被冻死!樱木直想以头抢地。
流川把沙发挪到壁炉跟前,跪在地上脱掉樱木的袜子,一撩毛衣,把两只冰冷的脚揣在了怀里。
“枫……”樱木的脸唰地热了。虽说比这更亲昵的时候也有的是,可现在不知怎么地,樱木竟然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感觉樱木已经有些缓过来,而且自己的胸前也已经冰凉一片,没有更多热量可传的时候,流川又将他的脚靠近壁炉烘着,并且用手来回不停地搓。樱木也把手伸向炉火烤着,很快,他的身上就暖和了。
见流川还在搓着自己的脚,樱木皱了皱有点发酸的鼻子,“枫,好了,暖和了。”
流川不理,继续搓。
“枫?”
流川猛地抬头,眼中闪耀的怒火让樱木为之一愣,紧接着就是惊天动地的怒吼,“这么简单的法子都不会吗?!你傻了吗?这么大个人白长了?!”
樱木从未听流川这么大声对他说话过,也从没听他讲过这种话,呆呆地不知如何应对。
“你这个笨蛋大白……”流川的嗓子疼极了,“痴”字被哽在了喉咙里。一颗大大的眼泪随之滴落到樱木的脚上。
樱木可是真的傻了。

…………
…………

流川站起身去拿那个旧椅子,做势要把它拆了,却被身旁伸出的另一只手将之取走。
“我来。”樱木抬脚就是两下,咔啪咔啪,椅子应声而碎。
把木条扔进壁炉,火于是烧得更旺。两个人坐在炉火边,静静地听着燃烧的木头发出的哔啵声。
良久……
“对不起。”樱木看向流川,正好对上迎面而来的视线。
温暖的火光在流川平静的眼眸中跳跃,被这样的人、这样的目光长久地注视,樱木想不慌乱是不可能的。他试着岔开话题。
“你以为我是急着要礼物的小孩子吗?这么快就把自己寄回来了。”说着开玩笑地把手伸向流川,“那我可就不客气咯。”
“不冷了?”流川平静地问。
“嗯,谢谢你。”樱木又不好意思了,把手缩了回来。这种打从刚才起就时不时来袭的羞赧,让一向大剌剌的樱木有些不明所以。
“不客气。”流川摸上了樱木的脸,然后拇指食指用力一拧!
“啊──你干什么,枫……”樱木吃痛地大叫。
“以后还会不会骗我?”流川发问。
“你说什么,啊──”流川手上加大的力道让樱木再次痛呼。
“会不会?”钳子般的手毫不放松。
“不会了。”樱木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真的?”
“是真的,我保证。”声音中都有了哭腔。
流川松了手。
樱木松了口气。
流川在樱木的脸上轻轻地抚着,这让樱木觉得舒服多了,可是又怕他再次下手,僵在那里不敢乱动。
可终于还是忍不住要申辩几句,“我不是要……”
“我明白。”流川的声音干净、清朗,没有半点含糊。

我明白。三个字简简单单、平平常常,却把樱木听得心头一颤,眼睛一酸,险些儿落下泪来。他慌忙借口再去找些柴火,逃进了储藏室。

一个旧木箱和两个凳子,足够让他们度过这一晚的了。
往壁炉里续柴火的时候,樱木才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你怎么会知道的?”
流川就笑:“你的计划要说确实挺周全,不过……你忘了电话上的来电显示。”
“哎?”樱木的眼睛顿时瞪得大大地。
“接了你的电话之后,我就越琢磨越不对劲。你打来的电话根本就不是国立市的号码,而是这一带的。于是我就回来看看。”
轻描淡写地,没说自己是怎样地陷入焦虑和不安;没说自己是怎么匆忙地离家而去,留下莫名其妙一块儿跟着着急的家人;没说一路上的焦急和忐忑;也没说在终于看到二楼窗口中透出的微光时稍微放下了心头大石,却又在进入到冰窖似的屋子后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而几乎陷入疯狂。
所有这些都不必说,因为樱木他,全都明白。


时间已近午夜,在神奈川二十一街尽头的一个电话亭,有两个人一里一外地站着。
“妈妈,我这里很好,事情办妥了,不用担心。”
“……不,今年不回去了,替我向奶奶陪个不是吧,我改日再去看她。”
“…………是很重要的人。……是的,很幸福。谢谢妈妈。”

“回去吧。”
“嗯。”
“谢谢你。”
“罗嗦。”
“……你不觉得踩雪的声音很好听吗?”
“白痴。”
“你想怎么过生日?”
“没想好。”
…………
…………
“十二点了。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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