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 +

◆ ◆ 飞雪 ◆ ◆

迷叶

 

起风了,第一次夜半清楚地听到,呼呼地刮着。北风。冬天来了。
第一场冬雪,漫无目的地就下了起来。
没有预言,没有目的,就象一场心事,无声无息地就来了。
雪漫天罩了下来,整个天地,都是心事。
流川沿着21街区的大道跑着,从这儿,到海边,再到球场。
每天早晨都同样的路线。
雪又浓又厚,斜斜地切了下来,有着雨的气势。剥离着街上的人影,树枝,疏疏离离,浅浅淡淡。
流川跑着,猛得停了下来,抬头向一栋两层楼的建筑望去。
还没望清楚,飞雪便扑了一脸,沾上了眼捷。整个世界便是颠倒的影象。
流川费力地眨了眨眼睛,眼捷上的雪却越抖越厚,终于放弃,扭头继续向前跑去。
街道上人多了起来,车多了起来,声音多起来,嘈杂多起来。
混着清晨忙乱的飞雪,热闹成一团。

在这条街区的两层楼上,樱木在里面租了房子。
樱木才搬进去的时候,流川也过了来帮忙。
屋里的设施极差,落后了现代文明整整半个世纪,一切东西都要重新安置。当樱木终于气喘吁吁地把电路接通后,流川拉亮了钨丝灯泡。
没有血色的白光中,钨丝的光线显得皎洁而明亮,低低地垂了下来,如同凭空凝结的雪花。
整个房间都象在下雪。
流川凝视着灯丝。
“好象──”流川说。
“下雪了。”樱木说。
流川抖了抖睫毛,转脸看向樱木。
樱木笑了笑,不自地握了握拳头。
“怎么想到搬这儿?”
“离学校,很近。”
“──为什么。”
“──可以省出时间,练球。”
“我每天早上跑步──会从这儿经过。”
停了停。流川继续看着灯丝。
“以后,我在街角等你。”

流川等得久了。流川看起雪来。
雪不知什么时候从团状变成了片状,轻盈却更加混乱,整个天地的飞舞。
对面的马路上,一个女孩子在路沿上辗转往返。红色的帽子,红色的围巾。低垂着头,脚步在人行道和马道的沿上来回碾磨。有时很急,有时又很缓,仿佛合着无形的旋律,又象在心中悄悄唱着一支歌。
女孩儿步伐的旋律在飞雪中漫延,流淌;她的情绪也在大雪中漫延,流淌。
整条街上都是她的情绪。

流川等着樱木。
流川知道这次樱木依然不会来,可还是等着。5分钟的时间,就象以前任何的一天。
流川曾面对着樱木,问他,为什么不来?
“我不要你等。”樱木说。
“──”
“我要追上你。”
“──”
“我要和你站在同等的位置。”
半晌,话才从流川的唇里漏出来,“想要追上我,就全力以赴吧!”
流川去看远处商场上挂的巨型钟。钟上的分钟被雪含混着,看不清确切的钟点。
流川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或者一会儿。或者已很长。
流川觉得自己的脸上结了冰。流川又去看钟,可流川越来越看不清楚。
流川看不清钟表上的时针,看不清秒针,也看不清分针。
如果一直看不清,会不会,就一直这样等下去。

流川的腿麻了。身上的汗凉了下来,贴在身上,冰凉透骨。
流川的脸也湿了。雪在脸上融化,聚集,溶汇,贴着脸颊往下滑落。
对面的女孩儿的旋律也停了。脚步也止了下来。抬起了脸,揉着眼睛,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很大,没有顾忌,没有心思,没有曲折,如同一个孩子。
胡闹着,
没有一点骄傲。

流川的手紧插在口袋。口袋里清脆的冰凉,是把钥匙。被手握紧了,握的时间长了,温吞吞的,有了热度。
那是有一天,樱木大老远地绕到小球场给他的。
“这,我屋子的钥匙。”樱木说的时候,微微脸有些泛红。
“为什么,要给我。”
“如果,哪天,不想回家,欢迎过来噌饭。”
“我不会去。”
“为,为什么。”
“如果不是特意为我的,我不要。”
樱木的嘴唇抿成了线。很久,抓了流川的手,胡乱地塞了过去。
掉头走了。

女孩儿的声音嘶了,可还是哭个不停。哭得伤心而干脆,毫不掩盖。就象是漫天的飞雪。一览无余,没有躲藏。
飞雪也不骄傲。
整个天地万物都不骄傲。
骄傲的只是他和他。

这天,因为这大雪,因为这女孩儿,流川多等了很久。
流川戴着腕表,可他只是看着远处让他根本看不清的挂钟。
如果等人等的太久,就会让人灰心。
如果不想灰心,就要在灰心之前赶快逃掉。
这个道理,流川一直知道。
可这天的雪很大,女孩的哭声也很大。
所以,流川不知道自己,已等了很久。

女孩儿哭个不停。雪也下个不停。
可流川已决定要走了。
流川的手里紧握着钥匙,钥匙被握的发热发烫。
流川的手里也握着张机票。机票也被握得发热发烫。
这是最后一次,等你。

一个人太过骄傲,就会很孤独;
如果两个人都太骄傲,则会很痛苦。
幸福总是安于平淡,安于普通。
就象飞雪。
没有一点骄傲。

在算准樱木训练的时间,流川到了樱木的小屋。
第二层,靠最里间。
这是一年中,流川第二次到来。
第一次为开始,第二次为告别。
流川开了门,屋里的高瓦数灯泡点亮着。整个的屋里,惨白一片,发着冷光。象下着雪。
流川记得这个灯曾换过一次。
那天樱木专程找着他,结结巴巴地告诉他,“我我,新换了个灯泡。”
“那个呢?”
“坏了。”
见流川没说话,樱木急接着,“可这个光线比那个还好,亮的时候,屋里白花花一片。”
“象下雪。”流川冷淡地说。
“对。”樱木笑着。勉强着。
“你很喜欢的。要不要,去看看。”
“不。”

这个灯真的很亮。亮得象是下着一场大雪。
屋子临街的一面,有扇窗户,很宽很大。从窗子看出去。外面的雪也很大。
屋里的雪和外面的雪连了起来。
都是一样的干干净净,皎皎洁洁。
就象那个女孩儿的哭声。
坦率直白。
没有一点骄傲。

流川站在窗口,被有形的飞雪,无形的飞雪拥抱着。
流川轻轻地跺着脚步。在窗口前,来来回回的,有时快几步,有时慢几步,暗暗合着某种旋律。某种心事。
整个屋子里都是他的心事。
流川的舞步,在窗子徘徊低回。
流川抄着衣兜,低垂着头,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旋律中,自己的内心中。
自己的世界中。
“砰”的一声,窗子猛得被风撞开。
飞雪瞬间倾泻了进来。
流川的头发和雪一起飞舞。
流川整个身体被笼罩在飞雪中。
流川不变地踩着自己的舞步。
舞步也被笼罩在飞雪中。

零零落落的,掌声响起来。
流川抬起头。
樱木凝视着他,
击着掌。

+ END +

| Forum | Home | Back |
 作品版权归其作者所有,未经许可请勿随意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