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情十二日,2003 

12月,结霜的玻璃窗


 红花 

 



他从结霜的玻璃窗里看着那小子的脚踏车从陡直的斜坡上,呼啸而下。那小子的风衣被风兜了起来,旋转得如同段美妙的旋律,却让他不大想得起颜色。
事后回忆时,他倒记起了那小子顺坡而下时,周围白皑皑连延的群山。
他猜想,那小子当时穿的风衣大概是白色。



他对着玻璃窗,大口大口地嚼着话梅,一口囫囵地吞了梅肉,“突”的一声,梅核子弹一样射出,打在窗玻璃上,“当”的声响。随着这声响,他苦大仇深地挤出一个字:“流!”
再次射出梅核,再挤出一个字:“川!”
他伸手抓向果盘,又一次丢进嘴里一颗梅肉,鼓动起腮邦,狠狠地吸了口气,准备着第三次的瞄准发射。
可在他当发未发的同时,“怦”的一声巨响,整扇窗子震动得如同中了“天马流星拳”。
随着这声震动,他看到窗框的积雪被震落,悉悉索索地散下来。
很小很细,却落了很长时间。
在抖动不安的玻璃窗里,他看到那小子的脚踏车流畅地一个急转,擦着他家院沿而过,他似乎还看到他回头瞄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勾着嘴角。
他的第三枚梅核最终忘了它的目的地,辗转在他的牙床间,“嘣”的一声脆响。
他惊慌失措,踉踉跄跄地奔向水龙头,大呼小叫:
“牙掉了!牙掉了!”
他的母亲,转过头。从凝视着窗外的雪山,收回目光,看向他的儿子。
良久,开口:
“怎么眼泪都流出来了……这么大的人。”

他的牙床塞了棉签,他不能再吃话梅,他拧着眉头,也不能再直着嗓子吆喝。他只能小着声音,近乎低声下气地自个和自个说着什么。他一会儿把声音憋得很粗,一会儿又把声音提得很细,也很温。
“那个每天打工送报纸的孩子,是花道同学吧!”他细柔着声音问。
“呸,本天才才没这样的同学。”他恶狠狠地回答。
“叫流川枫?”
“狐狸!狐狸!狐狸!他叫狐狸。我要说几遍你才知道。老妈!”
他说出老妈这个词时,神情有些愣怔,问答也跟着略一迟疑。
“听洋平说在蓝球场上,他跟花道可是对好搭档呢!”他继续着扮演另一个角色。
“才不呢,本天才最最恶心那只狐狸了。”他说着,做出了副恶心样,还把手放在胸口,耸着肩,张开嘴“噢噢”地假装干呕。
“嗯,如果花道对你那个同学说,以后不要用报纸砸我们家窗玻璃了,妈妈可以考虑给他做巧克力蛋糕吃哦!花道也最喜欢吃了吧。”他的表演微妙微肖,投入得有些痴迷。
“这样,老妈,人家,人家不好意思啦。”他神情忸怩地用手指甲去抠窗台上的木纹。
“就这样说定了哦。”他半红着脸,却依然循着那个细柔的声音说。
“老妈,老妈,嘿嘿……”
他依然抠着窗沿,抠得窗沿“刮刮”地响,如同森林中传出的锯树声。他没留神自己越来越用力,那“刮刮”的声音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森林里的锯树声也越来越快,越来越聒噪,听着让人心惊肉跳。
他的母亲受惊一样回过头,从和他一样凝视窗外的神情中回过头,茫然地看着他。
半晌,收回心神:
“嗯,花道,指甲断了。”



那小子的脚踏车顺着积雪的坡沿,呼啸而下。他的风衣被急驰的山风卷起了流线般的弧度,如同他身边四围线线条优美峦山。
那小子冲着他正对的窗子闷着头,一口气地扎了下来。左手早有准备地拎着一捆晨报、杂志,捆绑扎实如同块瓷实的板砖。
他看着那小子的头发,在野风里直楞楞地斜飞乱舞。他想顺带着看一看那小子乱糟糟的头发下,闪亮亮的眼睛。但陡然地,他就意识到什么。
还没等他来得及挪开爬在窗玻璃上的身体,那小子手中的板砖,已笔直地呼啸过来。他不出意外地,看见那块板砖样的邮包在他眼前迅速放大,再放大,然后“怦”的一巨声。
天旋地转中,他呆滞了好一阵子。在耳朵里的小鸟鸣叫不那么强烈时,他象只受伤的野兽猛得窜了起来,大叫着扑向门口:
“仇人!仇人!仇人!”



他把手指拢成团,仔仔细细地抹干了玻璃窗上的霜雪。他用彩色粉笔在窗玻璃上画鸭子,扁着嘴。一来灵感,擦了鸭子的嘴,改成了尖利的喙,成了小鸡。他无所用心地小心学着鸭子嗄嘎的声音,又捏着嗓子学鸡打鸣。仿得逼真,一时高兴,尖着声音叫个不停。
叫烦了,拿手把鸡鸡鸭鸭胡乱抹了,用粉嘟嘟的颜色在窗上又写一行:“欢迎回来。”
他凝起神,用心琢磨起一个声音,一种神态,并把自己的声音与神态调整到那个声音,那种神态。他堆起甜蜜蜜地笑,腻着半兴奋的嗓音:“欢迎回来。”
再说一遍:“欢迎回来。”
他学得兴奋,很快就进入状态。不知多久,猛一抬头,看到他的母亲,端着盘子,站在厨房门口,正木然凝视那着那扇写字的窗玻璃。

“今天吃什么?不会又是咖喱饭吧!拜托,老妈,你那手艺是不是想存银行,搞零存整取啊。你看你,整个人胖了一圈,把爱劳动的美德都丢了是不是。你把你儿子养得肥肥壮壮,哪天他打球出了名,说出来你脸上也有光彩啊,你看你看,人家的儿子多争气,那儿子才叫儿子……”

他背对着他母亲,面外窗外,把那些字挡得密密实实。并象滚油条一样来回翻滚着那些话,同时把语调也调整到滚油条的热度。只是支撑这热度的力量越来越小,越来越让他感到乏力,最后他几乎感到难以支撑,并将放弃。
“该吃饭了吧,花道。”他听到他母亲说。



一月、二月,那道山峦依然铺着深深浅浅的白雪,并会越积越深,越积越厚。到了三月、四月开始变得削薄,变得脆弱。虽然冰雪依然覆盖,可一些迎早的山花已挣出了头,东一丛,西一丛,蓬蓬地撑起一方或紫或黄的天空。五月、六月,花草开始繁茂,它们贴着地面,毫不吝啬地喷薄它们的颜色,整个山峦被织染如同彩锦。七月、八月,这些生命开始由盛转衰,虽然依然强撑着艳丽的姿容,可终有些曲终人散的味道。九月、十月,最夺目的色泽已先行离去,萧条的山风里,忽悠悠摇摆着依然是或紫或黄的最后底色。
十一月,已开始降雪。
十二月,间或大雪。

他从没在其它的月份看过对面那道山峦。除了十二月。



他用棒球棍支着身体,站在屋外的窗子前,他一脸得意洋洋,却不好意思的笑。他想到一个完美绝伦的主意。这主意居然出自他天才的脑袋,让他兴奋而又颇觉难为情。
他翻了一整天才翻出了这个棒球棍。棒球棍被他老妈藏得严实,他本不想违了他老妈的心意,可他实在抵制不了这个想法的诱惑,他只是暗自祈祷不要被他老妈发现。
他很少一大早这样犯傻气地站在门外。清凌凌的空气漫布在他的周围,他周围的世界,他觉得自已也被这有着冰雪气味的气流涮洗,整个人清爽而干净。
“来吧!”他劲头十足地举起棒球棍,一个标准的预备动作被过早地演练出来。

他看到那小子的脚踏车,婉转而行。因为站在外面,他清楚地看到那小子的脚踏车在山峦里穿行的路线,也更清楚地看到那小子的风衣,曲折有致地在山峦的野风中起舞飞旋。轻盈自由的样子,如同山风走过山峦。
他看到那小子到了对面的山坡,他的脚踏车一如既往地一泻而下。
他也看到他的风衣,他的头发,被急速的气流旋带着,追赶不上他的身体。
他高举起棒球,嘴角拧出一丝狞笑。
这笑容从美国电影中那些大毒枭学来,被他仿得一般无二。他没发觉自己什么时候有了模仿的天赋。

那小子明显看到了立在窗口的他,可脚踏车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依然笔直地冲了下来。可一下了山坡,一个急转,猛得捏了车扎,整个人车钉样地钉在雪地上。
那小子就那样单脚支地,侧着身子,看着他。一只手还掂着那板砖一样的邮包,轻松地如同掂着篮球。
他知道那小子已蓄势待发。以前那小子向他进攻时,就用这种眼神,一边运球,一边等待着最佳时机。
他看着那小子嘴角缓缓地勾起了微笑,慢慢地抬起手,然后向后抡圆手臂。
“是时候了。”他对自己说。
没有意外。板砖呼啸旋转着飞扑了过来,在他眼前放大,放大,再放大。

他爬在地上,冰凉凉的雪贴着他半边腮邦子,那捆邮件七零八落地散在他的周围。地上的积雪最开始擦洗着他的脸时,他觉得冰冷剌骨,过了会儿,却又热得发疼发木。
他就那样爬在地上,发现今年的积雪不同寻常的厚。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脸上泛起一个不属于他自己的微笑,同时装扮起一个声音。
“你看你,花道,怎么这么拐扭。你不是想和他好好相处的嘛。”他半埋怨,半疼爱地说。
“老妈,那小子老找茬。你不记得他第一次送报纸,发现是我们家时,居然说‘怎么老遇着大白痴,甩都甩不掉’。不教训他,他以为本天才怕了他。”他争辩着。
“你不也说是‘本天才走哪,你狐狸就追到哪儿了’这样的混帐话嘛。”他轻言细语地劝慰,“你们是同学,也是队友,别象仇人似的。”
“他就是我仇人!”他越说越气,拎起拳在雪地上使劲捶了捶,同时咬牙切齿,“仇人见面,份外眼红。”
“那就眼红成被打得爬在地上了。”他善意地取笑。
“可我保护了窗子。”他脸红了。
“好了,好了,记着下次邀请他来作客哦。”他微笑着,声音柔和。
“嗯,可,可老妈你哪有心情做蛋糕嘛,我怕打扰老妈啦。”
“这个啊……”他做出思考的神情,“为了花道,妈妈可以,可以……”

他的声音蓦得停止,他看到了他眼前放大的老妈的鞋子,光着脚,半趿着。他可以清楚地辩别他老妈细瘦的脚上,一条条淡青的脚筋,显得可怜。
他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指着他老妈,抓贼一样狂呼:
“老妈,你什么时候练了轻功,走路都不带响。”
他的母亲用她特有的深黑眼眸盯着他,深深地打量良久,问:
“你爬在地上干什么?”



结了霜的窗子,不着痕迹地化解了外面的世界。
他在上面画画,他在上面写字,也被霜花封了印,一切的意义都表达不了,传达不去。

他耗子一样灵敏,几个跳跃从他卧室里辗转到厨房,再到客厅。等他到客厅时,却意外地发现,他的位置已被他母亲所占据。
他老妈坐在他的位置,象他一样打量窗外,象他一样无意识地拈了枚话梅,却不晓得是不是和他一样,等着各自想要看的风景。

他看着那小子 的脚踏车,近乎嚣张地飞速而下;他看着那小子在头发与风衣乱飞中,抡起了手臂;他看着那小子手中的板砖高高地举起,就要脱手。
危急间,他却偷瞟了一眼他母亲,忽然就恶意地打算,把他老妈惊个半死也未尝不好。
可他没想到那小子居然眼尖地发现坐在窗后向外眺望的不是他天才,而是他天才的老妈。
那小子开始后悔自己的举动,可他一开始劲昴得太足,车速也太快。那小子从飞车上半欠起身,硬生生地收回力量,可陡直的斜坡上,那小子的动作太大,电光火电间,已一个跟斗从车上栽了下来。
他抡圆了嘴,张口结舌,看着那小子身体滚出老远,然后却以意想不到的速度从地上迅速爬起。
看到那小子不知所措的狼狈样,他忽地棒着肚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提着嗓子尖笑。
“狐狸,你也有今天?!”

“嘣”的一声脆响,他抬头,他母亲嚼着话梅。他母亲吐出核,看着面前的果盘。
“嗯,流……川……”
“枫。”他小心地补全。
“就是你每天对着练暗器的对象?”
他母亲站起来,开始收拾果盘。



他引着脖子望了那小子两天。到了第三天,他开始担心那小子是不是得了伤风感冒,或者只是因为那天摔得着实不轻。
他大动干戈地找着邮局的电话,一整天屋里都是乒乒乓乓的声音。他母亲以为他在迎接新年,整理房间。找到了电话,打到邮局,却被告之那小子已请了三天假。问起原因,只说家里有事。
第四天,他起了早,铺上座垫,放好果盘,在自己固定的位置上正襟危坐,丢进嘴里一颗话梅,可话梅到了嘴里,他却忘了咀嚼。
他把等待转移到户外,由户外转移到积雪的山坡。
在外等待,他发现自己的影子居然可以被风撕扯得很长。

那小子的身影总伴着身后那道山峦。那道山峦优美的弧度。
他的衣风也总追逐着他的脚踏车,他的头发。美妙的旋律。

他看到那小子如期而至。他暗自奇怪,如此熟稔的情景与身形,却次次都让他渴盼得心跳不已。
他看到那小子波动的风衣。他堆起一堆笑容,如同节前节后批量甩卖的商品。
那小子的脚踏车象哼着歌似的,流畅得不打一丝磕绊。他就带着那样一脸廉价商品的傻笑,一点点地扬起了手。
“嗯,花道,还是想通了哦。”他紧迫间居然玩起了换位游戏。
“那个,我只是想吃老妈做的蛋糕而已。”他还是硬着嘴。
“花道,你不老实哦。”
“老妈,你,你留点面子。”他嘻眯眯的,有点害羞。

他知道那小子已老远地看到了他,他看着那小子就已到了面前。
他保持着笑容,他保持着手势,他紧张兴奋地半张着嘴。他想喊他,就要喊他,
“流川枫。”



他第二次躺在雪地里,温厚的积雪密实地拥着他的身体,他有种就这样不再起来的冲动。
他仰着面,紧紧拥着覆在他身上的流川。如同积雪紧拥着他。
他再次发现这个冬季的积雪好厚。
他的视线穿过流川的头发,如同穿过一根根秋季山峦中的劲草。他看到整个天空,高远而又宽阔。
“为什么不躲开?”
流川的气哈在他的颈窝里,暖暖湿湿的,他知道他的嘴唇离他很近。
厚实的积雪让他觉得温暖,现在他却制止不了自己颤抖。
“从,从前,有个没妈的可怜小女孩,她后母让她在下雪的12月去森林摘花。可12月的森林什么花都没有,正当她伤心的时候,却遇到了掌握12个月的神仙。他们让四季的鲜花在12月的冬季里开放……”
“白痴。”
“……”
“嗯,还有呢?”
“没了。”
他的颈项猛得一痛,他的脖子被流川狠狠地咬了一口。他没有挣扎,却更用力地去抱流川。
“这个故事是说,任何愿望都有可能实现。”
“哦?”
“我老妈总爱把愿望画在窗玻璃上。”
“……”
“我,我想和狐狸一起听除夕夜的钟声。”



他紧抱着流川的身体,他可以感受到来自流川身体任何一点些微的波动。
他静静地等待,在等待中他听到各自冬季的各种声音。气流与气流之间安静而清冽的摩擦,被雪埋藏下的山峦发出的生命脉动,积雪从树稍上簌簌而下,各种生物悄声的营营翁翁,甚至他身体下,地层中泉水的奔涌。

“在这座山里有座寺庙。”他补充。
“我知道在哪儿听得最清楚。明天晚上,我还在这儿等你。”他抖着声音确定。
“然后,我们一起回家。老妈会给我们做元旦的年糕和巧克力蛋糕。”
他不知不觉地沉浸在自己的想象。

他感觉到流川离开了他的身体。离开他的身体时,山风从他们的身体间穿行而过。
他一抬眼,正对着流川的眼睛。正闪亮亮地锥刺着自己。
“你的愿望?”流川问。
他奋力挣出个恶狠狠的表情。
“你有意见?”说完,脸却红了。
“没。”流川说着,就笑了。从眼睛里一闪而过。似乎觉得他可爱,又似乎觉得他可笑。
“笑什么?”
“你的愿望必须由我来实现,让我……非常得意。”
“啊!臭狐狸!”
他大叫一声,没来得及起身,拳已飞了过去。可流川已迅速从他身上撤离。
等他一跃而起时,流川已走远了。蹬上了他的脚踏车,沿着山脚的曲线。
他的姿态,一如既往。也好象永远都不会改变。
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

十一

他进了屋,红着脸,扯着嗓子咋呼。“好冷啊,好冷啊。”其实他全身都在发热发烫。
流川带给他的体温早已离他而去,他却仍觉得把他拥在怀里。
他扎着头,不敢看他老妈,他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不同寻常。他躲躲闪闪,一味地说,
“好冷,好冷。”

隔了会儿,他听到他老妈的声音:“我以为你很热。”
他大惊失色去找他老妈。一转脸,才发现他老妈正背对着他。笔直地坐在属于他的窗玻璃前。
“老,老妈。”
“我看见你卧在雪地里不想起来。”
“啊──”他歇斯底里,把声音拖得象《午夜凶铃》。
他痛心疾首,步履沉重,走过去,沉痛地把双手放在他老妈的双肩,
“老妈你什么不好学,硬学人家美国电影,搞偷窥……”
他的声音嗄然而止。他看到了那扇窗玻璃被绘着艳丽的图案。叠印着窗外满目苍凉的山峦,竟是无限的活泼与生趣。他母亲正握着画笔,凝神端视。他微一愣怔,瞬间涌起复杂的感动与激情,一时间喉咙竟被堵住。
“希望你那个想要仇杀的对象,看到画后,不再用报纸砸我们家窗户。”
他老妈说着,收捡好画具,进了厨房。

他端坐在窗前,腰背挺得笔直。他一会儿把手放在心脏,确认它跳得比平时兴奋,一会儿又用手敲敲玻璃,确定它们确实存在。
“搞没搞错,老妈,给那狐狸看的画,你居然玩抽象。”他咧着嘴,奇形怪状地微笑。
“不好意思,是老妈疏忽。没弄清楚你那朋友的水准。”他愧疚得连连低头致歉。
“你只看那只狐狸的长相,到底聪明到哪儿了嘛。”
“妈倒不这样认为哦,老妈觉得他,可真,可真,……”
他的词被卡住,卡得满面通红,也不能说出。
“好了。老妈。”他有点恼羞成怒,
“你儿子约了那只狐狸明天晚上来吃饭,老妈你,老妈你……”

“给你们作巧克力蛋糕?”有个声音在他的背后接住。

十二

“以后有话当面说,别在那儿喃喃自语,”他老妈转身而走,
“我不希望别人说我养的儿子有毛病。”
“谁说的?谁说你儿子有毛病?那个一年四季象得了痨病样的李大婶?被老婆孩子一脚揣了的张老爹?……”
他安静下来。象个孩子一样,拉拉嗒嗒地就想哭泣。

窗外的那道山峦,山峦的弧度,弧度上的风景。
每个人的心中都存在着这样,那样不同的一道风景。雨雪风霜,永不褪色。

“你可真酷。真不愧是本天才的老妈。”
他烂漫明亮地微笑。

十三

他看着流川的身影出现,他心中蓦得涌起强烈的感动与感激。
他猛得从流川身后跳出,把他扑倒在地。他紧抱着他,碾着积雪,从坡上翻滚而下。
在他的记忆中,他这样紧抱着流川,从积雪的山峦碾过,已经历过几生几世。

“你迟到了。”他贴着流川的耳朵。
“是你没说时间。”
他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是不是也觉到自己特白痴。”
“混,混蛋!自恋狂。”
“新鲜。你骂我的词终于不同了。”
“……”
“怎么?想打我?”

他觉得他和流川这种姿势,这种对话,经历了几生几世。
几生几世中,都伴着这满眼的群山,满睛的积雪。积雪也拥抱了他们几生几世。
他凝视着流川,
“我想,吻你。”

十四

他注意到流川在对他微笑。他从没想过流川的微笑会这样的温柔。也会这样的美丽。
“不要过来。”
流川就站在离他不远的山腰上,笑着说。
“你知道,本天才的老爸是干什么的吗?”他说。
“这儿,支撑不了多久了。”
“本天才老爸是职业登山队成员。”

他们在进山的巴士中遇到不少的人。他们和他和流川一样,到山里的寺庙听除夕夜的钟声。他和流种若即若离的样子,引起了他们的注意,并以此玩笑。在他怎样狂呼狂笑都无法掩饰自己的心虚与窘迫时,他干脆破罐破摔,狠狠地一把抓了流川的手,并再也没有松开。
下了车,山上下起了雪。
他拽着流川飞奔,把那些游客甩得不见踪影。
12月的山峦。12月的积雪。12月的天空。
“流──川──枫──”
他对着群山喊。山峦跟他应和。
“我早就想这样叫你了。”
他对流川大声说。
这天所有的一切,都让他觉得兴奋。

他小心地一步步向流川所在的位置探去。那一刻,他的脑子里闪过他曾一遍遍回味过的场景。
他拥着流川,碾过12月的山峦,12月的积雪,碾过几生几世的岁月。

“你知道我老妈每次在窗上许什么愿吗?”
“什么?”
“欢迎回来。我的老爸。”
“……”
“我们也一定会好好地回去。”
“这么肯定?”
“因为,这是我的愿望。”
流川泛起微笑,“你的愿望还真多。”
“人只要活着,就有愿望。是不?”
他不错目地看着流川,他想他大概也这样看了他几生几世。

十五

他从结霜的窗玻璃凝视着那小子的脚踏车,沿着山峦,山峦上白皑皑的积雪,顺着山坡呼啸而下。
那小子的头发自由的乱飞,他的飞衣也被扯得乱飞。
如同他的心跳。
当时他想,怎样才能佯装无意地去喊他的名字。

十六

他在病床上躺了三天。不动,不说,也不思考。
他对流川在他耳边的呼唤充耳不闻。也不知道流川在他无知无觉中的抚摸与亲吻。
他母亲在窗上许了愿。流川看得懂,他也看得懂:“欢迎回来。”
“欢迎回来。”

“他一定会醒来。”流川说。
“为什么。”他母亲问。
“因为,这是我的愿望。”

他拥着流川,沿着12月的山峦,12月的积雪,翻滚而下。

他从没象那一刻那样的清醒,清楚地知道下一个动作,下一步打算。他用力地翻身,把流川覆在自己的身下。他看到流川脸上溅得血,他知道自己的头部受伤。他拉开自己的衣裳,让自己紧贴住流川。
他在他耳边喃喃低语。
“我老爸死了。可我们一定会得救。”
“因为,这是我的愿望。”
“人只要活着,就会有愿望。是不?”

十七

他看着那小子的脚踏车飞旋而下。
他紧张兴奋地半张着嘴。他想喊他,就要喊他,
“流川枫。”



十八

“流川枫。”他在病床上叫道。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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