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行进时  


 By 阿簖 

 

清晨六点五分,神奈川到东京的早班列车缓缓离开站台,轻巧而平稳地加快速度中。平日这个时间每节车厢里都塞满了跑通勤的上班族,今天载客量却出奇地低。我们所看到的这节车厢里,唯一的乘客正坐在车厢中部的座位上,双手抱在胸前,头微微侧向一边,斜斜地靠在松软舒适的高背椅座上昏昏欲睡。

清晨的阳光透过蕾丝窗纱,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清晰地勾勒出那张脸上年轻而清秀的轮廓。他的头略略垂着,眉眼被额前柔软细密的黑发遮住,从正面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管清秀挺直的鼻梁,线条优美的嘴唇以及瘦削的下巴而已。他的皮肤比一般年轻女子更白皙平滑,仿佛不含杂质,在薄薄的阳光映射之下几乎闪烁着晶莹剔透的淡淡光泽。

从装束上来看,他应该是在校的高中生。两条长腿裹在纯黑色棉布长裤里,略显清瘦的身体上套着一件配套的黑色校服外套。领口处露出白色的制服衬衫,悄悄翻出来柔软的一角。男孩给人的整体印象是干净利落,井然有序得近乎刻板。然而在他襟口却斜斜别着一枚卡通领针,红色小猴子在阳光下呲牙咧嘴地笑着,虽然趣稚可爱,却和他全身上下简约整洁的风格颇不合拍。

火车已经离站很远了,窗外开始出现起起伏伏的绿色草原,火车跑得飞快,那一连片起伏的波动越发象神奈川碧蓝的海面一样动荡不定。南向的天空里偶尔耀动着一两束绚烂的红、绿、白色光线。春夏交替的时候,正是坐火车旅游的黄金季节。可惜沿途明媚鲜亮的美景,对黑发男孩来说似乎是毫无吸引力可言,火车轻快前进的节奏中,他一直在打瞌睡,黑发的头有规律而无意识地跟着一点、一点。

六点二十,通往这节车厢的门打开了。一个原本快速奔跑中的矫捷身影,在看见黑发男孩的瞬间突然凝滞住了。好容易等到急促的呼吸完全平静下来,来人以笨拙的“猫步”轻手轻脚地向着目标物摸过去。然而,就在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尺的时候,那个本来在“专心致志”打着瞌睡的黑发男孩猛地抬起头来,目光炯炯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眼神明亮清醒的不带半丝睡意。

潜入者显然被吓了一跳,身体还僵硬地保持在前一分钟狼狈尴尬的徐行状态,宏亮的嗓门已经不受大脑控制地扯开来,“说醒就醒,你要吓死人啊,狐狸!”

被叫做狐狸的男孩平静地注视着眼前仍保持着可笑姿势的潜入者,淡漠的神情显示出,他一点没有因为吓倒别人而感到些微歉意。他清醒的时候,清秀的眉宇以及平直的嘴形反而更展现出一股冷漠矜持的味道,唯一有表情的是那双细长的眼睛,分明带着一种近乎威胁的询问的意味,“你怎么来了?”

显然,闯入者对这个眼神所蕴含深意的领会已经到了轻车熟路的地步,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刚刚还神气昭昭的他突然间从气势上先矮了一截。他没有马上回答,有点心虚地环视一下空落落的车厢,俊朗的面孔上奇迹般换上一个近乎讨好的微笑,一边有些手足无措地滑坐在“狐狸”对面空着的座位上。

“狐狸”的眼光不甚友好地注视着对面看起来很心虚的小子,薄薄的嘴唇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后也只蹦出来两个字,“白痴……”

与此同时,对面的男孩突然伸出手来,沉痛而绝然地垂下头,以最虔诚的忏悔语调吐出一连串的“对不起,对不起,狐狸,我知道是我错了……”

他的头垂得很低,前端高耸蓬松的红发几乎贴到桌面上,只能看见后端紧贴脑勺的短短发根。这个时候他如果抬头的话,一定不会错过黑发男孩眼睛里一瞬即逝的笑意和惊讶。然而他的声音却是一如既往地冷淡无波,听不出半点抑扬顿挫的情绪,“你有什么错?”

红发小子眼睛都不敢抬一下,接下去大声忏悔着,“我不应该不听你和大夫嘱咐过康复期间要少做运动的话,每天你去参加训练的时候,我说是回家,其实是叫洋平他们陪着自己偷偷加练啦。这个是我不对……”

一丝笑意悄悄爬上黑发男孩的嘴角,这个白痴,还以为我没有注意到你每次运动后被汗湿透的运动衣和臭味远扬的篮球鞋吗?再说,我如果没有事先特意咨询过大夫,再特意和洋平那小子“密谋”为你规定适当的运动量的话,依你那个不知节制的野蛮训练法,你以为可以支持到现在吗?

“还有,上个月我过生日的时候,我其实是假装喝醉的,谁教你只有在我看不到的时候才会对我特别好嘛……”咬咬牙,有点委屈地、冒着被狐狸痛扁的危险,索性连最不可告人的险恶用心也坦白出来,“不然你也不会乖乖被我拐上床了……”

车窗玻璃的倒影里,黑发少年白玉般的脸颊上突然泛起了一抹可疑的绯色,似乎从皮肤深处弥散开来,最后连小海扇贝形的眼睑上都像是敷上了淡淡的胭脂。假装随手整理一下蜷缩的衣领,他开始在心里暗暗诅咒对面莽撞单纯的情人,这种事没必要这么大声说出来吧,真是白痴……还好周围没有人……也不想想,就你那么拙劣的演技,骗得了谁,如果不是、如果不是我自愿假装上当的话……见鬼,这车厢难道没有开空调吗?怎么越来越热了?

“还有上上次情人节的时候,是我把你鞋柜里的巧克力全拿去送去附近的孤儿院了。你知道,那里的小孩子很喜欢吃的(多滥的借口啊)……”想想又觉得有点不甘心,“可是最后我不是专门去学做了巧克力送你吗?所以,你也不算很亏吧……”

越来越深的笑意出现在呈新月形的湿润薄唇边。情人节的巧克力,白痴亲手做的巧克力,乱七八糟看不出形状的巧克力,酸酸苦苦咸咸辨不出滋味的巧克力,只是,就着他眼中怎么也掩饰不住火辣辣的企盼和热情品尝起来,居然会觉得是天下最美味的甜点呢?(作者:请自行想象被爱情蒙蔽了味蕾的饮食白痴版的小枫……)

列车继续前行,忏悔也在继续……

“最后就是昨天晚上了,我没按时回家,是因为晴子小姐找不到书包,我和洋平他们一起帮着找到很晚,然后她就请我们大家(不是我一个人哦)去她家里吃炒面了(不过,晴子小姐做的炒面还真是好吃哦,比起和狐狸两个在家吃得泡面不知道强多少倍,所以走的时候还特意要她多做了两个饭盒带回去给狐狸吃)……”兀自沉浸在炒面美味中的红头小子完全忽略了周围突然降至绝对零点的空气,以及狐狸眼中难得一见“山雨欲来城欲摧”的超低气压,只顾得自顾自地接下去,“可是,虽然我不该做错这么多,你也不能一言不发,丢下我离家出走啊……”

……

沉默三分钟。

“白痴,谁告诉你我离家出走了?”黑发少年重又端起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还说没有,本来特意早起想帮你买早餐的。楼下卖豆花的欧吉桑说看见你半小时前拖着个大箱子叫了taxi去车站的,真是绝情,一句话不说,一个字不留,自己收拾东西就走了,要不是本天才我反应快,知道及时追上来……”还“抢劫”了欧吉桑一个早上刚开张的收入。

“我留了字条的。”冷冰冰地打断对方没完没了的哀怨陈述,这个白痴,还以为他起来会先去厨房觅食呢,枉费我特意写了斗大的留言条放在做好的tuna sandwich旁边。

“什么?”红发小子愕然抬起头来,满脸当机的呆滞神情。

黑发少年难得好心地为他解释,“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今天,5月2日,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有什么特别的呢?”红发小子开始猛翻白眼,做潜心思考状。

“上周末也不知道谁接的电话……”当时不是吵吵闹闹了半天一定要跟着去,最后两个人还打了一架才了结的?真是没记性的家伙!

天才的脑筋终于恢复运转,“啊,今天是琦琦姐的生日!”

“也不知是哪个白痴答应了一定去参加她的生日舞会,明明自己当天就有考试。”要不是白痴当初那么信誓旦旦一口答应下来,我也犯不上好端端不在家里睡觉,大清早跑出来赶火车吧。

“原来是这样……可是你为什么带那么大一个行李箱去?死狐狸丢下我一个人去玩不算,还打算住在那里不回来了吗?”

“什么箱子?还不是那个女人上次来玩忘记带走的东西?再不给她送回去,谁知道她会不会拿这个当借口再跑来蹭住?”眼看暑假就要到了,这可是属于我和白痴两个人的夏天,绝对、坚决、一定不能让那些不速之客住进来捣乱的!(作者:小气呀枫枫,让人家观摩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而且你以为我们琦琦是那么好打发的,没有借口她就不敢上门当灯泡的说?太天真啦……)

“倒是你,没有脑子啊。想都不想就这样跑出来了?”小狐狸终于开始发飙了,漂亮的黑眼睛里迸射出恼怒的火星,上上下下打量着对面明显衣冠不整的家伙,红艳艳的头发乱糟糟的活像鸟窝,衬衣扣子整个扣错了位,脚上居然还蹬着拖鞋。想着他一定是听到自己“离家出走”的“谣言”便什么也不顾就慌不择路地追来了吧。被自己这样数落着,他也不生气,就知道对着自己傻笑,一副“只要你还在什么都好说”的傻瓜表情,真是让人气不起来啊。于是,刚刚提高一点的声调又落了下去,本来酷酷抱在胸前的手也垂了下去,轻轻覆在他的手上。

窗外忽然掠过一行白色的水鸟,映着蓝的天,绿的草原,漫山遍野红的花。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忘了继续刚才没来得及展开就湮灭下去的争吵。这样好的天气,正是适合出去旅行的季节呢。

真好,原来都是误会,狐狸还在这里,他的手在我的手心里。这种感觉……比连吃上十碗好吃的拉面还要幸福呢……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一起乘车旅行吧。算了,看在心情这麽好的份儿上,晴子的事以后再说吧。(狐狸的记忆力可是很厉害的)

不知过了多久……

“那,你今天的考试怎么办?”

“管他呢,反正去考了也一样过不了。”傻笑着抓抓头上的乱发,真有自知之明啊。

“……白痴……”那就等着期末一起补考吧,同样超级不爱学习的小狐狸作如是想。

列车继续前进中,如果你细心静听,那一声声单调平淡的咣啷哐啷的节奏,是幸福的旋律呢……

(完)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美丽少女好梦犹酣,玫瑰花瓣一样鲜润的嘴角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今天的生日舞会,都会有谁参加呢?好期待啊……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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