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狐狸,你给我回来参加婚礼,是十一月十号。”
“喂喂,刚才忘了说,你一定要来,否则就是不给本天才面子!记住,是十一月十号,别忘了!”
屋子里是一片黑漆漆的,月光也好星光也好,全被挡在了门外。
当然也没有灯光。
那是因为,当流川枫打完季前赛回到家里的时候,习惯性的,他先按下电话留言播放键,然后才去开灯。
基本上来说,以流川的一贯风格,这两个动作之间是不存在有什么可以称之为“停顿”的概念的。然而,这一次,在触摸到电灯开关之前,电话机里先放出了这样的两条留言。
手指按照惯性向前伸,然后,停留在开关上,作表面接触。
按下去的话依靠惯性是不够的,必须还要加力,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全身的力气忽然就消失了,一点一滴一丝一毫也没有剩下。
是刚才比赛打得太累了吧,流川想。毕竟要战胜湖人这样的队非使出百分之百的努力才行。
于是他站在那儿稍作休息。
电话录音播放完毕,自动倒带,重放。
“喂喂,狐狸,你给我回来参加婚礼……”
咒语一般的,力气随着这个声音的再度响起从全身各处汹涌而至,手指按下去开灯,脚步已经在差不多同时移到电话机旁边,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按下。
Cut。
如果有队友或者球迷在看着的话,想必是会发出赞叹声的。闪电般的速度,加上行云流水一样毫无滞塞的动作,这正是有“进攻之鬼”称号的流川枫的两大招牌。
却还是不够快。
或者,其实已经足够快了,现在耳边听到的只是先前一遍的回音而已?
流川自己也不能分辨。
他仅仅能够分辨的,是一遍一遍不断在耳边、在脑海里回响着的声音──“十一月十号”,以及──“婚礼”。
仅此而已。
所以他继续分辨着他仅仅能够分辨的东西,凭着惯性,在亮着的、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却有着灯光的屋子里,一遍一遍地,分辨着。
十一月八日,流川从赛场出来,直奔机场,登机,回日本。
教练的电话追杀过来,什么“流川你不是开玩笑是真的回日本啊”,“你是新人这么干别人能对你满意嘛”,“你是我用第一轮选秀挑进来的你不会存心拆我台吧”,零零总总,不一而足。末了,教练吼一声“你他妈的给我在三天里面滚回来”,砰地一声挂了。
正好飞机要起飞,流川切断手机电源,放回去的时候眼角瞄到手机背面刻着“made
in Japan”,忽然有点想笑,于是就笑开了──其实是因为想到了刚才教练心有不甘地说“你们日本人还真是任性”的简单评语。
难得的笑,几乎笑到鼻子发酸。
任性?别开玩笑了,这也算是任性的话,那个大白痴干的又算什么?同样的第一轮选秀,被挑中之后却说什么“今年要回日本,明年再来报到”,然后居然就这么走了,再出现的时候就变成了“你给我回来参加婚礼”,好像事情原本就应该是这样似的理直气壮,还敢加上一句“你一定要来”,简直就是任性到不能再任性的地步!
可是,偏偏自己还真就顺着这个大白痴的任性乖乖地亦步亦趋了。
飞机升空时的轰鸣震得耳膜都会隐隐作痛,不过,只是这种程度的空洞巨响的话,是震不到心里头去的。所以握到发白的拳头并不是针对这个轰鸣,想要全力挥出去击打的,也并不是轰隆作响的飞机发动机。
谁说过的,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想要做的事,和真正能够去做的事之间,差别的,或许要超过马里亚纳海沟的深度。
知道,却不甘心。
被说成是任性也好,眼下就要做一件真正想做的事。
一直以来都想要做的事。
即使,结果没有分别。
还以为时间是很充裕的,结果下了飞机才想起来世界上还有“时差”这回事情。迟到是铁定了的,唯一能节省时间的也不过就是在想到好像没有准备什么礼物的时候继续不动声色地坐在车上,笔直向婚礼现场开过去。
那个大白痴的话,估计是不知道结婚应该收礼物的。流川自己下了结论,所以不下车去买礼物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车子也并没有一直开到大门口。
实在是因为太拥挤了,来来去去的人简直数也数不清,以至于流川在百米开外走下车来的时候,不得不从心底里感叹一声──
大白痴!
这个,可是婚礼哪,怎么就能给他搞成像菜市场一样?未免也太离谱一点了吧?
正这么想着,被人暗暗指为“大白痴”的那一位从门里头挤了出来,顶着一颗红头,头上似乎还挂着几滴汗珠,身上倒是规规矩矩地穿着极其正式的西服,领带也好手帕也好,全都妥帖得不得了。
流川差点看呆。
知道是婚礼没错,这个,在听了电话录音之后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可是,穿西装打领带的樱木花道!
只能说,事实证明,眼球带来的冲击远大于任何主观想象。
不过幸好,那一位显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出场给别人带来的震撼,一贯的上窜下跳加以相当洪亮的声音成功地把现实感又给带了回来。
对于流川来说──即使他并不承认──这实在是值得庆幸的。如果被樱木发现他那种看到发呆的样子,两个人势必从一方的嘲笑开始发展到双方的大打出手,可以想见的是,由于两个人长达三个月的“修身养性”已经造成骨头的极度发痒,所以接下来的婚礼是别想要继续进行的了。
不管怎么说,流川并不想要破坏这个婚礼。
红头发的家伙闹腾了一会儿准备再挤回门里去,在那之前,他回头向身后看了一眼。虽然隔得那么远,流川还是看到了那家伙眼神的突然变化。
然后,如他所料,樱木花道大叫一声:“狐狸!”并且开始大力拨开人群向流川扑过来。
大家全都目瞪口呆。这一方面保证了樱木可以轻而易举地穿越人群瞬间出现在流川眼前,另一方面也保证了流川脱口而出的那句经典评语“大白痴”可以清清楚楚地传到樱木耳朵里。
樱木呆了一下。显然,他并没有预期到在分别了三个月之后流川竟然还是用这个词语做了开场白──至于他自己刚刚用了“狐狸”来打招呼的事当然是忽略不计的。
条件反射之下樱木颇觉有点热血沸腾。
要动手吗?
事实上,一般情况下这个问题是绝对不需要加以考虑的,可是今天……洋平已经千叮咛万嘱咐了,喜庆之日不可以动刀动枪有暴力行为,不吉利的,而且还扫兴,扫别人之兴。
樱木有点犹豫,伸到一半的拳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化拳为掌,狠狠地往流川肩上一拍。
“死狐狸,枉我打了两通长途,你还是给我迟到啊!”
手往前一伸,眼睛一瞪。
“拿来!”
拿来?拿什么来?
流川脸上清清楚楚地写了“莫名其妙”四个大字,不过,这点程度的表象就想要骗过经验老到的樱木,那是不可能的。这狐狸!眼睛里分明在说“大白痴”!
樱木再度热血沸腾,伸着的手一握就待铁拳挥出,偏偏,被早有防范的流川一把捉住。
“那么想要我送的结婚礼物吗?你不会、觉得太过分了吗?”
是与平时迥然不同的暗哑的声音,而且,包含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到即使是樱木也一时把握不住。
这是怎么了?被流川的话冲激到回不过神来的樱木茫然地想着,这是怎么了?
而他的旁边,那个始作甬者,流川枫,慢慢地放了手,慢慢地走过樱木身边,慢慢地说一句,“婚礼要开始了,白痴”,然后,慢慢地走进大门里头去。
樱木回过神来。
“你说什么?!死狐狸!”
追杀进去!
再怎么闹腾,毕竟,这也是个婚礼。虽然洋平已经不止一次地抚额摇头叹气,婚礼也还是进行到了最后的最关键的环节了。
最后之前再检查一遍。
“樱木,戒指还在?”
“在在。”
“在口袋里?”
“在。”
“在左边口袋里?”
“在!我说洋平,你不要这么罗嗦了好不好?什么都在啦!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开始了。怎么还没开始?”
洋平第一千零一次摇头,暗暗叹气。
“别急别急,很快开始了。”
“我怎么能不急?我能不急吗我?我可是从美国跑回来筹划了三个月了哎,要是有什么差错,我我……”
洋平急急递水给抓狂中的樱木,樱木咕咚咕咚两口喝下,顺气,接着说。
“再说了,刚刚那只狐狸不知道发什么疯,尽说一些听不懂的话,说不定,他是对晴子余情未了,想要来抢亲哪!不可不防,不可不防!”
洋平第一千零二次摇头。外加再度叹气。
樱木这个状态,看来还是不要说什么“就算是余情未了也应该是晴子对流川”等等等等之类的话了,搞不好樱木会暴走也难说啊。这个时候,这个时候最好是有……
洋平眼睛一亮。
“流川?你来了啊。你找樱木?好好,那你们慢慢谈,我先出去了。噢对了,樱木,你千万别忘了婚礼的时间哦!”
自问自答完毕,洋平缩一缩脖子,明智而且快速地离开房间。开玩笑,加到狐猴大战里头去,除非是不要命了,外面还有很多宾客等着要招呼哪。
而且,已经明知道樱木那个家伙是要怒了的。
或者,更加正确的说法是,已经怒了的。
“你你!你这只狡猾的狐狸!不带结婚礼物也就算了,在这种关键的时刻进来干吗?是想要破坏婚礼吗?哼,本天才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摆出一付正义凌然的样子来,并且,分明是生气对方不挑时间的任性而为,可是,眼睛却是相当奇怪的并不看着对方。
这一幕落在流川的眼里,让他几乎忘了进来之前的心情、差一点要笑出声来。
是在赌气吗?在婚礼前赌气?还真是个超级任性的家伙!不过──算了,要说任性的话,这个大白痴本来就是数一数二的,更何况,眼下,自己也正是要做一件相当任性的事情哪。
“樱木。”
“干吗?”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有什么事就说!”
“那我说了。”
“废话!快说快说!别耽误了婚礼的时间!”
“我爱你。”
什、什么?!
樱木猛地转过身来,几乎要看到流川脸上去。问话也是好像直接问到脸上去的。
“你、说、什、么?”
流川动也不动,看着樱木的眼睛,慢慢地重复一遍。
“我爱你。”
我爱你。我爱樱木花道。
是的,一直以来想要做、却又一直都没有做的事情,就是这个。三个字而已,只是在你的面前说这三个字而已,所以,被说成是任性也好,做和不做的结果没有任何分别也好,不管怎么样,也都一定要说出来。
说了,就不再有遗憾。
说了,就可以走了。
洋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命苦。看看要到时间了,樱木却怎么也不出来,忙忙地去催,还没走近那个房间呢,就看到樱木一付“挡我者死”的气势冲过来,嘴里还震耳欲聋地大叫“流川枫”!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这种情形,只好豁出去了!
洋平咬咬牙,上去一把抱住樱木,大声叫:“樱木!樱木!到时间了!婚礼要开始了!”
樱木一怔,快砸下去的头槌收回来,脑袋摇两摇,清醒了。
“婚礼要开始了?快去快去。”
──时过境迁之后,洋平不止一次地想,幸好那个时候樱木说出了“快去快去”这句话来,否则的话,婚礼能不能够准时开始、到底什么时候能够开始,还真就是一个未知数。
但是,无论如何,在那个时候,婚礼是准时开始了的──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把刚从口袋里拿出来的象征了一生一世的戒指套在红了脸的晴子手上,婚礼,就这么完成了。之后,心满意足的樱木花道拍一拍洋平的肩膀说:“洋平,本天才这就走了。”
即使温和如洋平者,在当时也不禁变了脸色,一把拽住樱木,用带了一点颤音的语气问:“你搞什么,樱木?你现在就走?有没有搞错?!”
樱木不容置疑地点头。
“再不走,就追不上那只乱来的狐狸喽。”
洋平抓狂。
“樱木,流川枫就这么重要吗?比这个婚礼还要重要吗?你是特地推迟了一年打球的时间从美国回来筹划的!你要在这个时候走吗?!”
樱木挠头。
“可是,现在不是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嘛,而且那只狐狸说了一通怪话,不问清楚的话我可是睡不着觉的。实在是抱歉啦,洋平,你就挡一挡嘛。”
说着,樱木轻轻拿开洋平拽着不放的手,朝晴子歉意地点一点头,然后就快速、并且坚定地走出了婚礼现场。
身后传来洋平怒发冲冠的叫声。
“樱!木!花!道!”
尾声
东京国际机场。
“狐狸!给我站住!狐狸!”
不明就里的旅客们纷纷回头寻找所谓的“狐狸”,结果,唯一没有回头的黑头发的青年就特别地显了出来。
狭长且清亮的眼睛一抬,黑发青年相当不满意地回身,准确地从人群中找出那个可怕噪音的制造者,等那个家伙来到眼前之后,低声而又清晰地说了一个可以被列为经典的词。
“白痴。”
不过,非常难得的,对方并没有表示出在意甚至是愤怒的样子来。
“总算是找到你这只狐狸了,哎,即使是本天才,可也是花了不少的力气哪。”
红头发的家伙微微喘着气,嘴里惯例地说着自大的话,手上倒是很明智地先把狐狸给牢牢地抓住了。
“我说狐狸,你先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这家伙是白痴吗?
狠狠皱眉,流川手上用力一挣。不要跟这个白痴说下去了,会被他传染上白痴病!
樱木急忙拼命拉住。
“喂,你这只任性的狐狸!先前可是你在跟本天才表白啊,怎么现在你想要反悔吗?本天才可不是你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的!想甩开我?打赢了再说!”
“大白痴!”
拉着干吗?又没有机票!以为这么拉着就可以被当作红毛猴运去美国啊?
“不管,反正你是说过了,赖也没有用啦,哈哈,本天才的魅力可真是大啊,只不过回来三个月,狐狸就忍不住跑过来对本天才表白了,哈哈哈……”
被这么个疯子死命拉着,又被迫听这么白痴的话,流川也只有对天瞪眼了。不过,也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流川冷冷地开口。
“婚礼,很有特色么。”
“哈哈,那当然,是本天才筹划的嘛,怎么会不、不好?”
咦咦?为什么狐狸的脸色这么不好看,害得本天才连说话也打结了,奇怪。啊啊,难道是?难道说?
“哎,狐狸,你该不会是以为本天才是……”
“是个把婚礼搞得乱七八糟、戒指放在哪里都要人提醒、连后面的酒席也不参加、酒也不帮忙挡的伴郎?”
“啊!死狐狸!你说什么哪你!”
流川冷笑。
“你就乖乖等洋平和晴子来报仇吧,大白痴。”
用力一甩,把红毛猴子的爪子甩开,并且,为了报复红毛猴子在电话里不说清楚、害得自己直到看见乱烘烘的婚礼场面才知道原来猴子只是负责筹备的伴郎而已,流川在一甩之外还附送狠狠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红毛猴子的肩膀上。
其实是不重,因为,这一掌是从猴子伸手要结婚礼物的时候就开始憋着的了。
相当心安理得地这么想着,流川看也不看红毛猴子,悠然走进登机口。
樱木在背后呻吟。
“死狐狸,别以为走了就没事了,等我到美国来收拾你!”
※ THE END ※ |